“居于至高者的庇护下”
“圣婴为我们诞生”
“让旗帜飘扬”
“人如何能死得其所?直面恐惧,为祖先的骨灰与神的庙宇而战”
“神的孩子们全跳舞”
不知从何时,祂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片昏暗的世界。
那目光慵懒而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醒来。
太阳升起,而又落下,带动起灵质潮汐,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世界的轮廓,先是有了大兽,然后是天上的众星,还未散发什么光彩,就在那双眼睛前归于寂灭。
没关系。
祂想:这些都是黎明前的黑暗。
于是在数不清的尸骨上,万象终于开始有了光,世界浮现出崭新的模样,像是一件被遗落在黑暗中的宝物,终于等到了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刻。
………
四层公寓的顶楼,某位住户被街市的喧闹吵醒了。底层肉铺的伙计正把新鲜的羊腿挂上铁钩,鱼贩扯着嗓子吆喝刚从大河里捞上来的鲜鱼。
乐师饮酒,纵声高歌,奏响西塔拉琴赞颂着祂的圣歌。调子很熟,但词好像因为时间久远记混了几句。
广场石阶上,元老们披着镶紫边的托加袍,神色庄严地走向议事厅,小贩们在廊下兜售来自东方的香料,香味混着尘土飘散。
教师带着学童在柱廊的阴影里朗读诗歌,那些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意外和谐。
烈日当空,五万观众在竞技场里为角斗士的致命一击疯狂呐喊。败者的咽喉被短剑刺穿时,包厢里的贵族少妇漫不经心地将玫瑰花瓣抛向沙场,花瓣落在血泊上,红得几乎看不出来。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一切都如此美好。
歌声回荡在这独属于祂的空间里。
直到一切都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了。
一切都埋藏在[寂静]之中。
狂欢不再…
可祂依旧沉浸在过往的梦幻里,不曾醒来,哪怕大门早已被来访的客人推开。
来客注视着尘世之神。
石柱林立,葡萄藤缠绕,黄昏的光线柔和得像被蜜糖浸泡过。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正在其中呼呼大睡,金色酒杯和酒壶散落一地,表情陶醉而满足,甚至带着微笑,似是做了一场好梦。
狂欢秘仪之主,生命坚不可摧者,死而复生之神,以及…植物之神,戏剧之神,公牛之神,女性之神,葡萄酒之神,宙斯之光。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酒神。
缇雅努斯感慨万千。
然后嫌弃地拿起水壶泼了上去。
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酒神那张俊美的脸上。
酒神消失在了原地。
“有时候我真的挺想报警的”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重整,石柱与葡萄藤如同退潮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酒神从一旁阴影中走出,手持金酒杯,斜倚在椅子上,未曾因这不敬的举动而大怒,相反,他一点都不在意,眼神中满是奇异的探究。
“真是令人叹服,怎么连你也还活着?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谁说活下去的必须是你们这些手握生命或者死亡的家伙?再说了…”
缇雅努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她的脸上并无笑意。
“消亡的方式有很多种,被遗忘,被取代,被超越。活着,反而是最无趣的那一种”
她头上的花冠闪烁着光彩,开始扭曲,汇聚,棱角渐渐尖锐,露出底下闪烁着寒光的银质纹理。
那些装饰似的花朵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是被点燃的灯芯。紧接着,光芒变得炽烈,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金属质感,冷冽的银白。
现在被神明所戴在头顶的,不再是一顶易逝的金色花冠,而是至高无上的冠冕。
象征一切矛盾,开始与结束,永恒的神明之冕。
“所以,这场时隔多年的会面,该以什么作为开头”
雅努斯戏谑轻笑。
酒神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雅努斯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说说那什么人世之害。复乐园,花园吧,我是真没想到,经过神代的那一场倾覆后,居然还会有人怀恋那个年代?”
女孩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酒神大人的源典应该没有缺失吧,如果缺失了某些篇章的话,我不介意替您重温,那些被称为罪孽的往事,那些在神之时代里被称作微不足道尝试的……荒唐”
“雅努斯…”
酒神开口,他唤起旧友的神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是劝阻,也是叹息。
但少女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清晰的仿佛能刻写在石板上。
“那个时代早已是灰烬,它不该被怀念,更不该被复现,尤其不该被那些从未经历过它的人,当作什么值得觊觎的宝藏”
女孩儿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熟悉的建筑风格,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嘲弄。
“称呼你巴克斯也好,或者称呼狄俄尼索斯也罢,难道连你也忘了那些牺牲与无人收殓的尸骨了吗?”
酒神的面容低垂下去,那副惯常的慵懒神情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而认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缇雅努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垂下眼,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端起酒杯,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开口:
“自从那一场崩塌之后,我醒过来,就被塞了一把扫帚,扔进了浮珍宫,清洁工,你信吗?堂堂酒神,如今的工作只是打扫卫生”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神无辜。
“就今天摸会儿鱼的工夫,还被你逮了个正着。你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我是真不知道,也真不想知道”
说得诚恳极了。
诚恳得像在背台词。
缇雅努斯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主神,如今也要两方下注。
这个答案也在缇雅努斯的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指望他会插手此事。
作为曾经奥林匹斯十二主神,未竟的神王继承人,他本能的偏向维持神系内部和谐。
即便如今神系早已不存。
法兰西能有今天,很难说有多少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这位狂欢与戏剧之神的心愿与职责恐怕就只剩下一个。
尽可能的解决众神所遗留的历史问题,然后收敛众神的遗物,重建万神殿。
就目前来看,成果斐然,人世多少欠他个和平奖,比自己有用多了。
但雅努斯只是继续说着,
“你真的没影响过?松果型精密轴承,狂欢灵质电池组,涅索斯保护涂层等等,难道这些造物不是从你的源典中流传出来的?就算是法兰西人自己研究出来的,他们闲来无事为什么非要用你的象征?你的神名?”
气氛终于缓和一点了。
酒神眼睛微移,不去看少女那好似能穿透一切事物的漂亮眼睛,他喝口神酒来掩饰尴尬。
“要相信人类的力量啊,雅努斯,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点启示,嗯,很微小的提示”
“呵呵”
少女翻了个白眼。
冠冕化为正常。
冠冕重新化为正常的花冠,那些冷冽的银白光芒收敛回去,又变回了柔美的金色花瓣。
“我要取走那顶模仿我神权的王冠”
她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酒神:
“希望清洁工大人不要阻止我。”
说完,缇雅努斯转身就走。
门户在她面前开合,光芒从缝隙中透进来。就在少女即将踏出这方封闭的界域时,身后响起了酒神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玩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古老神只的悲悯,满怀沉重。
“双面的雅努斯啊——”
她停下了动作。
“孩童面凝视未来,老者面回望过去”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那样珍重:
“那场仪式,除了献祭者本身,并无代价,这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我记得。我现在和你对话,就像是和曾经旧友的女儿对话一般”
欢乐之神由衷地感到悲伤。
“失去老者面后,你真的还能像以前那样保持威严吗?或者换句话说,你现在真的还有愤怒,严肃等情绪吗?”
“失去过往之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只剩未来之人,还能否挺胸向前?”
然后神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葡萄似的甜意,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哀伤。
“如今你灵魂的构成到底是源于对抗虚无的固执,还是何种未竟的执念呢?”
“告诉我,缇雅努斯”
“你还是你吗?”
缇雅努斯沉默,风从门缝中吹进来,拂动她火红的发丝。
并不意外酒神能看出她如今的窘境。
毕竟,她头上的花冠就是酒神尚还自称凡人时所赠出的祝福,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顶冠冕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这本该是个略显悲恸的话题。
可少女没有回头,反而是笑了起来。
“我即是我选择的未来”
不算是好的回答。
可这也算是一种回答。
酒神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对旧友的牵挂。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亲手将那顶花冠戴在她头上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分裂成两面,还会在狂欢中放声大笑。
“走吧…”
神明高高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界域,轻声说:
“走到那个只有未来的世界里去!”
“我永远祝福你,雅努斯。从千万年前,到千万年后。祝福你仅剩下的喜悦,愿它们如葡萄藤上的果实,饱满而甘甜。祝福你仅剩下的悲伤,愿它们终将化作酿成美酒的泉水”
“也祝福你选择的那个未来!无论它通向何方!”
说到最后,神明居然开怀大笑了起来,满怀期待与希望。
“去吧!去替我们这些还困在过去的神明,看看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门扉合拢。
界域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