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
百晓通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种将不可言说之物强行拖入凡人口舌之间的僭越。
它们落入牧亚耳中,像两颗冰冷的石子,坠入那片已然麻木的心湖。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裹挟着同一个名字:荒谬。
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牧亚缓缓地转过头,眼神幽幽,盯住了百晓通。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但在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难以置信。
句芒?
那个《礼记·月令》里,孟春之月,其帝大皞,其神句芒的句芒?
主管草木生长,万物复苏的春神?
一个与雅努斯同位阶的存在?拥有完整的源典,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存世之神?
他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腹?,再是黑死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上古神只?这故事的走向是不是有点太放飞自我了?
牧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信息像被搅碎的纸片一样飞舞。他看着百晓通那张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百晓通下一句说的是句芒是我的敌人或者我们要对付句芒之类的话。
牧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别怪他了。
他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人。他很有自知之明,什么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那是话本里的主角才干的事。
是那些被命运选中的,注定要在史诗中燃烧殆尽的人才会有的奢望。
而他牧亚,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连打架都只会抱头蹲防的普通人,绝不会掺和这种事情。
他会毫不犹豫,没有一丝不安地退出剧本,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求爷爷也好,告奶奶也罢……
“你能不能先把脑子里的戏停一停?”
百晓通无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牧亚起飞的神游上。
牧亚的眼神飘忽,显然他脑子里那出抱着缇雅努斯大腿声泪俱下的大戏正演到关键处。
被这么一打断,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百晓通面无表情地说。
“你刚才的眼神,就像一只马上就要被扔进猫窝里的老鼠,既想逃命,又忍不住好奇猫长什么样”
牧亚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驳百晓通的说法。
他是叙述故事之人,嗜血观众中的嗜血观众。身份反馈带来的喜悦甚至冲淡了方才的消沉与平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而欢腾起来。
像一壶被架在火上烧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同神系之间神明交战的壮阔场面……
那吸引力实在太大。只是脑海中稍稍浮现一星半点的想象,少年便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栗,在渴求,在疯狂地叫嚣。
希冀。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希冀。
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与理智的愉悦,对向上攀升的追求。
呱!
能看到如此强者交战!
就算是死!
也值回票价了啊!
然而……
“我和腹?没有要对付句芒”
百晓通终于开口。
牧亚心中同时涌上来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拧在一起,像两根绞紧的麻绳。
失望与庆幸。
失望的是,那幅在他脑海中已经彩排了三遍的神明交战大戏,句芒乘龙而来,青袍翻涌如海。缇雅努斯双面转动,时间在其身前分流……
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像肥皂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战场选个最佳观景位。
庆幸的是,不用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哭了。
虽然那画面在他脑子里也挺精彩的,但能省则省。
“……哦”
牧亚强行压抑着自身过于澎湃的情绪,维持平淡开口:
“那你说句芒,是什么意思?”
“句芒入局,是秦王赢驷的意思”
牧亚的表情微微凝固。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咸阳城会在计划内死去三分之一的人,保全剩下三分之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连风都停了。巷子里的尘埃缓缓沉降,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牧亚瞪大眼睛,嘴比脑子更快:“怎么可能?”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质疑什么。
是质疑这个数字,质疑这个计划,还是质疑说出这句话的百晓通。但话已出口,少年便只能等着百晓通的答案。
“百分百的成功率”
百晓通说,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七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却令人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么做到的?”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
“牧亚,这是一场献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某种被挤压太久的悲哀终于要从心中翻涌上来。
“嬴驷的计划,是在咸阳城的心脏,筑起一座祭台。那祭台不用砖石,要用活人的死亡来垒。一层,一层,直到它高过城中所有的屋檐,高过所有仰望者的目光”
“当大夫们再也压制不住源头,黑死病的阴云彻底笼罩咸阳的那一刻,大祝们会唱响祂的颂歌,句芒会应召而来。祂不是来战斗的,他是来……收割的”
牧亚的呼吸一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
“句芒是春神,主管生发。但万物生长,必先有腐朽,祂手中的权柄,能划定生与死的界限”
百晓通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
“那三分之一的人,会被权柄的力量选中,他们的生命会在顷刻间被抽离,化作最纯粹的养分。就像冬天最后一片落叶,腐烂在泥土里,只为滋养来年的新芽”
“他们的死,会成为薪柴,点燃这场盛大的牺牲。这股力量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黑死病彻底隔绝在咸阳之外,并净化城内残余的疫病。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人,会得到春神的庇佑,活下来”
牧亚恍惚,脑海内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台,上面没有神像,只有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火焰。
无数道微弱的光点从城中汇聚而来,那是即将逝去的人的生命。它们像飞蛾扑火般融入火焰中,让那青色的光圈愈发璀璨。
天光在此刻降临,笼罩整座咸阳城。
而句芒,那位人面鸟身的神只,就静静地悬浮在祭台之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更无悲喜。
祂见惯凡人,生死不过俯仰之间。王朝兴衰,在祂眼中亦如草木荣枯般寻常。
履行着神明的职责与天命,执行一场残酷而又神圣的春耕。
仿佛,用这样的说法,所有牺牲都能被赋予意义。
仿佛,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你,牧亚”
百晓通的声音忽然响起,牧亚被从画面中拽了回来。
他看向百晓通。那张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要把谜底掀开。
“猜猜看,我为什么要百般阻挠你?”
牧亚的心脏猛地缩紧,莫大的不安从心头升起,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堤岸。
“你——”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喉咙。
“就是祂选定的主祭。”
男人平淡开口。
一字一顿。
“这场牺牲——当之无愧的宗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