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刚踏进监狱长办公室的门槛。
他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不是迟到的那种晚,是那种所有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你一个人还站在门口的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参赛者。
都很年轻,大多十几岁的脸,姿态各异,有靠坐的,有歪斜的,也有直接趴在桌上的。他们衣着风格跨度极大,像是某个没有t台的时装秀现场,模特们早已各自摆好了姿势,只等幕布拉开。
监狱长坐在主位,钢铁手指搭在红色的桌沿上,管家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皮,纹丝不动
两个人偶,十一个参赛者。
加上牧亚自己,就是十四个人。
牧亚站在门口,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下意识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然后年轻人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头发扎成马尾,扎得有点歪。她本来低着头在翻速写本,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眯了眯眼,像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少女翠绿色的眸子朝着年轻人眨了眨眼。
眨的是右眼。很快,像是翠鸟振动翅膀。
牧亚愣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面具戴着,她也看不见他的脸。那这眨眼是什么意思?
…等等!
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共鸣倾向吧?!
牧亚的眼睛瞬间锐利了起来,在一瞬间翻阅[天途],但最后一无所获,天途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少女并无敌意…吗?
他移开目光,在长桌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牧亚的余光迅速扫过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木屐。太刀。天狗面具。
那个走廊里的女人。
她倚在最暗的角落,黑色和服几乎融进阴影,唯有刀鞘反射着稀薄的光。面具侧对着他,从牧亚的角度,只能看见天狗那长鼻在墙上投下的诡谲斜影。
年龄难辨,面具遮住了一切。但那双手搭在身侧,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
牧亚收回目光。
“最后一个”
主位上,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监狱长坐在那里,一具由暗沉钢铁与老旧皮革构成的巨大形体。他那只仿若攻城锤的右手随意搭在猩红桌布上,身后,穿着旧式礼服的管家垂手而立,眼帘低垂,如同另一件家具。
两个人偶。十位参赛者。加上牧亚,十四人。
“看来,都到齐了”
监狱长赤玻璃珠似的眼睛缓缓扫视,所过之处,空气都沉重几分。他没有更多的寒暄,只是微微动了动铁铸的手指。
老管家无声地走到墙边,从一个嵌进石墙的铁柜里,抱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保险箱。
很小,几乎一只手都能拿起来,有着如血般的暗红色,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则包着黄铜。
年轻人远远看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感。箱子表面光滑,无一丝缝隙,甚至连锁孔都看不见。
换而言之,这真的是保险箱吗?还是一个被伪装成箱子的某种装置?
“这是个保险箱”
监狱长说:“是我家族的先人留下的”
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开口了:
“你家族的先人?”
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不出情绪。不列颠语,带一点口音,像是东境那边的。
“是。”监狱长说。
“可你只是个人偶”
这句话并非疑问句,而是平白地抛了出来,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监狱长那颗沉重的金属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她。赤红的玻璃眼珠里,某种非人的光芒流转,汇聚,最终凝固成近乎狂躁的恶意。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钢铁与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阴影朝着角落倾轧过去。
“我!是!人!”
他一字一顿,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天狗面具纹丝未动。但牧亚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寸,更贴近了那柄暗色太刀的鞘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你的祖先”
女人再次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是谁?”
“一位思考者”
监狱长靠回椅背,沉重的撞击声让桌子微颤。
“四百年前,他住在这座城。常来这座监狱,探望一个囚徒”
女人难堪的景象,自然被在座的众人收入眼底,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出问题。
“囚徒?”
这次插话的是个金发年轻人。他坐在靠前的位置,姿态放松,仿佛身处咖啡馆而非监狱。不列颠语纯正得像广播腔。
“有趣。什么大人物,值得哲学家念念不忘?”
“无名之辈。档案里只记了个疯人”
“罪名?”
“没有记录”
“没有?”
金发青年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
“那您的祖先,为何执着于一个无名的疯子?”
监狱长的铁制头颅发出低沉的,仿佛内部有齿轮转动的嗡嗡声。
“因为一个问题”
他说,赤红的眼睛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一个他到死都未想透,并封入这个盒子的问题。谁能答出,盒子便为谁打开”
监狱长顿了顿,那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气流嘶鸣的声音,沉沉地吐出:
“一个人,为何宁可选择死,也拒绝承认自己有罪?”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人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认罪?这可真是一个听起来就浮想联翩的问题。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藏着爱恨情仇,藏着生离死别。
这背后能凑出无数种故事,每一种都足以让创作者编奏一首歌曲,画一幅油画,跳一支舞蹈…
人性的顽固?还是灵魂的洁癖?是绝望的呐喊?还是…无声的控诉?
这是一场考验?
一场关于共鸣的考验?
牧亚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背后之人的用意。
共鸣是将你的情绪给我,将我的情绪给你,它当然可以从纷乱的万象中获取当事人最真挚的情绪,即便时光久远。
也就是说,艺术家们要通过种种手段,观察那位先人留下的痕迹也好,打听那位先人的故事也好。
因为人是感性而盲目的,在生死关头尤为如此,从种种事迹中提炼临终罪犯的感悟,进而依靠艺术家的共鸣能力来捕获那股情绪,解开谜题。
金发青年吹了个低低的口哨,打破了寂静。
“所以,报酬就是盒子里的东西?先人的遗宝?”
“不”
监狱长那只巨大的铁手抬了抬。老管家上前,将一个厚重的亚麻布袋放在红盒旁边,解开系绳。
光芒流泻而出。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刺眼亮光,而是更为内敛,仿佛自身就在燃烧的暗金色泽——满满一袋古老的金币。
而在金币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古铜色,造型繁复华丽,柄部雕刻着威尼的标志,一头展翼的雄狮。
“嘶……”
不知是谁,极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是那个之前转着铅笔的女孩,此刻她的铅笔滚落在桌面上。
“威尼总督宝库的钥匙”
监狱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称之为诱惑的情绪。
“里面锁着这座城市三百年积累的奇珍,任何一件,都足以买下你们的余生”
寂静再次降临,但性质已截然不同。先前是疑虑和好奇的沉默,此刻,则充满了粗重的呼吸与闪烁的目光。
屋里静了一瞬。
金发青年吹了声口哨,短促,上扬。
转笔女孩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角落阴影中,天狗面具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
绿眼睛的少女笔尖一顿,抬眸瞥了眼金币,又垂下头继续画了起来。沙沙声很轻,却很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动用了各自的判断真假的方法,目光,感知,或别的什么,无声地刺向那把钥匙。
是真的。
牧亚盯着钥匙,恨不得下一秒抓在手里,然后立刻夺路狂奔。
总督宝库,三百年了。
哪怕是个破碗,也成古董了。
这价码真的会有人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