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深处已经没有楼层的概念了,脚下的金属网格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糙的石板。
两侧的墙壁也从砖石变成了天然的岩层,断面锋利得像刀切过似的,一层一层叠压着,记录着这座监狱每一次向下扩张的年份。
而最深处,则是一扇看上去年份已久的木门。
年轻人正要上前,忽然感觉腰间微微一坠,白藏在皮鞘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轻轻拉扯。
“诶——呀!”
身后传来青禾一声短促的低呼。牧亚回头,只见少女正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的头发。
她用来别住额前碎发的一枚金属发卡,此刻正颤巍巍地试图脱离她的掌控,连带着那缕头发都俏皮地翘了起来,指向天花板方向!
青禾一手死死按住发卡,另一手徒劳地想压平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懵圈和恼火。
“别动”
牧亚也顾不上解释,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按住了那枚蠢蠢欲动的发卡。入手冰凉,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向上拉扯的力道。
他用力一按,将发卡连带那缕头发一起,牢牢按回青禾额侧。
少女开口,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磁铁?这里有超大号的磁铁?而且还在天花板上?”
“原来如此”
牧亚等青禾手忙脚乱地按稳了发卡,又看着她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终于老实趴回去,才收回手。
听到她带着荒谬感的疑问,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四周天然的岩层和脚下粗糙的石板,又抬眼看向前方那扇嵌在岩壁里的木门。
牧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咱们亲爱的监狱长先生,宁可用沾血的手套吓唬我们,也不敢亲自过来转悠了吧?”
青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思路:“因为它是铁偶?而且是最高级精密的那种?”
“bingo。”
牧亚打了个响指,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那身铁皮,还有里面那些更精密的构装体,恐怕一踏进这磁场的有效范围,就不是发卡上天这么温柔了。轻则动作失控,关节锁死,重则内部精密元件被强行扯出,回路紊乱”
“对它来说,这跟被活拆了没什么区别。这地方,简直就是为它这种监狱铁偶量身定做的禁区”
“那我们怎么办?”
青禾有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差点叛逃的发卡,又看看牧亚的刀。
“总不能扔在外面吧?还是……任由它们被吸走?”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一手捂着头,一手可能还要帮牧亚按着刀,像个滑稽的稻草人一样走进未知区域的样子,表情更垮了。
“先看看情况。”
牧亚没多犹豫,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呻吟,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异常宽阔、高耸、笔直向前延伸的通道,地面和墙壁是某种暗沉,光滑,隐隐有幽蓝光泽的特殊板材。
冰冷的银白光线从墙壁和顶部洒下。
而通道那高高的、光滑如镜的金属天花板上——
牧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青禾也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头发的手都忘了放下。
只见天花板上,如同被无形巨手粗暴拍上去的标本,密密麻麻吸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物品!米拉的雕刻刀,维托里奥的量尺,贝拉的香水瓶,卡米拉的相机配件,康纳的手枪……各式各样的私人小物件通通呈现在两人面前。
甚至还有几个失去生气的铁偶也被吸在上面,呈现大字形。
五花八门,像个陈列馆似的!
牧亚腰间的白藏又剧烈晃了一下,刀柄甚至顶开了皮鞘扣,露出小半截雪亮的刀身,嗡嗡作响,仿佛在兴奋地跟天花板的同伴打招呼。
随着木门彻底敞开,那股针对性的吸引力骤然暴增!
嗡!
白藏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终于彻底挣脱了皮鞘的束缚和牧亚手掌下意识的压制,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声直冲而上!
几乎同时,青禾那边也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和布料摩擦声。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又有两者加入了展览的行列。位置还挺显眼,就在康纳那把手枪旁边。
少女下意识摸了摸被扯痛的头皮,看着自己那枚远走高飞的发卡,嘴角抿了抿。倒不是多心疼,就是有种被强行缴了械,还顺带丢了私人小物件的不爽。
青禾不自觉地朝牧亚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在这手无寸铁的环境里,身边这个偶尔冒出点歪理,但似乎总能在绝境里找到出路的家伙,莫名地让人安心了一点点,哪怕这点安心很可能也是错觉。
就在这时,通道两侧和前方,其他失主也陆续现身。每个人看到天花板上的景象时,脸上都精彩纷呈。
米拉对着自己动弹不得的雕刻刀脸色铁青,贝拉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又一个大香水瓶一脸肉痛,康纳面无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什么。
艾拉甚至笑嘻嘻地把自己辫子上的金属小铃铛主动送上了天花板,美其名曰对称。
最后,天狗女人的身影在入口阴影中静立,她的刀鞘安稳如常,长刀消失无踪。
十个人,以不同的姿态,站在这条强制解除金属武装的通道起点。气氛诡异,但天花板那尴尬的一幕,莫名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敌视,反而有种滑稽的同病相怜。
“啧”
牧亚轻啧一声,语气复杂,不知是感叹还是吐槽。
“这欢迎仪式……真是既贴心,又缺德”
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把孤零零的白藏,收回目光,转向通道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
“行了,行李寄存完毕”
他率先迈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这段路,看来得凭友谊和羁绊了。各位,请吧”
………
友谊和羁绊?
康纳走在队伍侧后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着牧亚那句堪称本日最佳黑色幽默的发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真的,不开玩笑,如果这不是双年展,不是这座见鬼的地下监狱,不是在所有人被强行缴械,头顶挂满个人物品的奇葩情境下,康纳觉得,他应该挺乐意跟牧亚喝一杯的。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在画廊开幕式上端着香槟互相恭维的喝一杯。是真正坐下来,开一瓶好的,聊点有意思的。
他相信绝不止自己会这么做,即便是看上去最冷漠的米拉也绝对不会介意和牧亚交个朋友。
说到底,这种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还总能在死局里踹开一扇窗的家伙,谁会不想结识?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他下次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如果是在外面,不是双年展,不是这个所有人被丢进监狱里的荒诞游戏,康纳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走过去,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牧亚说:比赛结束之后,有没有兴趣来趟爱尔兰?
他们会坐在壁炉前,喝着酒,聊那些真正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艺术世界的操盘,不是谁的下一个展览在哪,而是关于画画本身,关于那些只有真正动手的人才能理解的,细小而珍贵的瞬间。
“啧”
康纳在心里轻啧一声,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随意得像在逛自己家后院的背影。
通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天然岩洞。空气沉闷,弥漫着浓烈的朽木与尘埃气息。
岩洞中央,一把木制高背椅上,静坐着一个木质人偶。深色的木材,简单的榫卯结构,抽象的木雕面孔,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最初的人偶——布鲁。
在它脚边,安静地放着那个他们曾经见过的箱子。
伴随着众人的脚步声,空洞的木雕眼眶看向通道口,一个干涩缓慢的嗓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几个世纪……还是……一弹指?”
“戴维斯那只看门狗…终于学会了…驱使别的活物……来探路了么……?”
它的声音里,混合着怜悯与鄙夷,带着几分疲倦地用手撑着下巴。
“外面那个世界依旧如此无常,喧嚣,充满短暂而易朽的噪音……对吗?”
牧亚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情绪变化,它似乎先生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回忆,随后艰难地摆脱,取而代之的,便是因为漫长折磨的疯狂与长久不见希望的绝望。
灵质涌动。
布鲁那只停在膝上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仿佛敲动了什么按钮似的,一声极轻微的木料断裂声,从它自己体内传来。
簌簌簌……
头顶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黑暗中同时蠕动。
先是木屑,然后是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雨。然后是一只木偶的脚,从岩壁顶部的阴影里探出来。
众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等到看清头顶上都为何物时,各个国家的民族精粹从他们口中吐出,再难克制震惊——
不知何时!
从岩洞顶部的裂隙里,从墙壁上那些被凿出的凹槽里,从椅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数之不尽的木偶们开始铺天盖地的坠落,涌现。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有半截躯干和一只还在挥舞的手臂。
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杂乱而密集的闷响,像一场畸形而沉默的冰雹。
“别怕”
布鲁的声音再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它们动手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