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站在那片绚烂的光影里,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天光的许愿屋这六个字。
碎光洒在他肩上,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得像是踩在云上,四周的墙壁镶嵌了大大小小的光源,穹顶之外就是一片无声流转的星海。
“许愿屋……”
牧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它既贴切又古怪。这里确实像一个与世隔绝专门用来实现某种愿望的奇异空间。
“准确说,是艺术天光基于某种强烈的创造和共鸣相关的愿望与渴求,临时开辟的夹缝空间”
缇雅努斯收回手臂,随意地靠在画板旁,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通常,只有那些在创作领域引发强烈天光共鸣,或者自身灵性与之高度契合的人,才会被暂时拉入这里。它介于现实与概念的缝隙,是灵感的温床,也是能将模糊愿景初步显现的画布”
“越是宏大的愿望,就越难以实现,不过给你的灵魂加成再拔高一截倒是轻轻松松”
她看向牧亚:
“去看看吧”
牧亚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最近的那面墙壁。
大大小小的光源散落在深色木镶板上,明灭不定。有些亮得灼眼,有些只余一圈朦胧的晕边。他迟疑片刻,迈步朝最近的一处光亮走去。
凑近才看清,光的表面有字。
字像刻在光里,一笔一划,各种语言,流动着更亮的金色痕迹。
牧亚读到了第一行:
[想要世上再无战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极深,仿佛倾注了书写者全部的希望与渴求,令见者为之动容。
牧亚不知道写下这话的是士兵还是平民,是老人还是青年,是用画笔记录战争的人,还是在战壕里于钢盔上刻诗的兵。他只知这句话被留在这里。
而战争在那个人的时代是否终结,他无从知晓。
牧亚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另一处更具体、更贴近现实的愿望:
[希望能买得起一整套群青颜料。不要替代的铜蓝,要真正的青金石磨出的群青。一小块就好]
[想要一枚合适的光锥,最好能治愈灵魂的伤]
[我想活得更久些,十年就好,若是二十年就更好了。愿天光宽恕我的贪婪]
[摆脱学院派的影子。找到我自己的颜色、自己的笔触。不愿再被夸画得真好,想听人说:这很像我]
牧亚沿着墙缓步前行,仿佛漫步在一个由纯粹渴望构筑的寂静画廊。愿望纷繁各异,有的宏大如史诗,有的细微如尘,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只祈求一次小小的突破或认可:
[画出梦的颜色。真实的,昨夜梦里的颜色,不是象征的]
[希望接下来的大美食家考试一切顺利]
[这一次,愿评论家不再只谈我的性别与年龄]
[愿天光稍稍偏袒接下来要研发的全真虚拟游戏]
光团嵌在壁中,宛若一间只对创作者开放的无声告解室,跨越了不知多少年月。
有人祈求战争终结,有人在城破前夜仍握着画笔。有人只想买得起一小块颜料,有人在瘟疫中默默记录逝者。有人只愿自己的曲子不再被掷来烂水果。
牧亚认出某些早已名满天下的人名,也有些许愿者早已湮没于时光尘埃。但将心愿刻入许愿屋的那一瞬,他们皆与天光一同,穿过了不知多遥远的漫漫长夜。
缇雅努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倚墙垂眸,望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声音很轻:
“现在你明白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了。想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牧亚站在那面缀满光团的墙壁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字迹还在缓缓流动,金色的凹痕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等他开口。
——那些素未谋面的许愿者,有些已经亮了几百年,有些正在黯淡下去,有些只剩几道模糊的残笔,连当初祈求的是什么都已经读不出来了。
和他们比起来,他站在这里,已经拥有了太多。
牧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面前一处空白的光团上。
“希望接下来一切顺遂”
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愿望有点笼统,但想了想,没有改。
他不是那种会把愿望雕琢得精巧华丽的人。
缇雅努斯靠在墙上,歪头看着那一行字,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省事”
少女听起来有点嫌弃,但说完就转过身去,把垂到肩前的发丝往背后一撩,大步走向画室中央的画架。
“……行了”
女孩儿头也不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催促。
“还不快去忙你自己的事。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缇雅努斯走了两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然后,转回了身。
牧亚还站在那面发光的墙壁前,看着她。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向来灵动跳脱的红色眸子,此刻像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清透的审视,静静地落在牧亚身上。
许愿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墙壁上无数愿望光团在明明灭灭。
“天光倒是蛮喜欢你来着”
牧亚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轻轻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脑子里永远装着七八件事、每件事都在互相碰撞的状态。而此刻,那些噪音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清明。
牧亚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摸出了天途。翻开书页的瞬间,字体一栏下的文字正在缓缓变化。
[见闻]词条后面的数字正在跳动。不是那种快速的闪动,像是有人正在用看不见的笔慢慢修改。
——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40%。
那行字微微一亮,然后40%这个数字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变成了80%。
看着这惊人的数值提升,年轻人的嘴巴慢慢张大。
………
威尼斯双年展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与未散的喧嚣中徐徐落下帷幕。然而,真正的波澜往往始于赛事结束之后。
牧亚——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幅名为《孤城行》的作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层里蔓延发酵。
国际艺术媒体的头条,资深评论家的专栏,各个大画廊内部通讯的加急会议……无数目光聚焦于此。不仅仅因为那幅画,更因为伴随作品一同流传开的,近乎传奇的小道信息:
本次双年展的幼狮冠军是一位毫无传统师承背景的东方年轻人。
镁光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寻找着这位横空出世的新星。
专访邀约如雪片般飞来,顶级画廊的橄榄枝带着令人咋舌的预付金额,时尚品牌,文化机构,堆满了双年展组委会临时为他设立的联络处。
然而,当事人在蒙受天光恩赐后,却突兀地消失了。
在颁奖礼次日的媒体狂欢中,在所有人期待他现身说法的最高潮,牧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威尼错综复杂的水巷,再无公开踪迹。他下榻的酒店对外保持了礼貌而坚决的沉默。
所有试图接触的媒体,经纪人,乃至好奇的名流,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于是,外界的热闹与主角的隐匿形成了奇特的对比。报纸杂志上充斥着对他的分析和猜测,网络上是各种真假难辨的目击和爆料,而他本人,据说只是藏身在那家酒店的顶层套房内,窗帘紧闭,谢绝一切打扰。
有酒店工作人员私下透露,房间内很安静,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送餐服务也被要求放在门口,无人亲眼见到他此刻的状态。
这反常的低调,非但没有降低热度,反而为牧亚这个名字增添了又一层神秘色彩。
阴谋论,天才的孤僻,东方人的含蓄、主办方的刻意营销……各种解读应运而生。
而在这些喧嚣浮华之下,一些更为隐秘古老的触角,也被这反常的静默所吸引,开始更耐心地向着那扇紧闭的酒店窗帘之后,缓缓延伸。
光线昏暗,只一盏绿琉璃罩子的台灯亮着,在堆满照片和档案袋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幽幽的光。
一位裹在厚重紫绒披肩里的老妇抬起了眼皮。她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其老态毫不相称的精光,像隐藏在落叶下的蛇瞳。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牧亚……查清了?确定没有师承,没有神血?没有与那几个老不死的关联?”
暗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形微微躬身,声音沉闷:
“是,梅菲夫人,确认无误。来自东境,背景干净得过分。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
“凭空,嘿”
被称作梅菲夫人的老妇低笑一声,声音中难掩衰老。
“多年轻的躯壳,多鲜活的灵性,还有这份被天光偏爱的资质,真是令人羡慕的发狂,这样的青年才俊,未来可不会像我一样卡在奇迹的关口”
“他会享受更充足的寿命,更久的年轻,他不会像我一样,担忧于自身的衰老”
她低头,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枯朽的手,可紧接着,老妇的目光便重新回到照片上牧亚的脸,那其中的贪婪几乎要实质化。
“继续查。不要惊动他,也不要惊动那些围着他打转的鬣狗。我要知道他每一天的行程,见过哪些人,甚至……每天吃什么!”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