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斯决定公开正十七边形证明的次日清晨,伦敦的雾气比往日更浓,浓浓的湿气缠绕着街道与屋顶,将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幻影。
牧亚蹲在高斯肩头,用喙梳理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嘴里嘀嘀咕咕:
“这天气可真会挑时候,跟那些三流戏剧里的氛围渲染似的”
高斯没有回应,只是将手稿在怀中又按紧了些。他穿着最朴素整洁的外套,步伐平稳,但牧亚能感觉到少年的紧张,如同弓弦缓缓拉满。
“紧张了?”
牧亚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耳朵。
“没有”
高斯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
“只是……在检查审视证明的每一步。确保一切过程无懈可击”
“放轻松”
牧亚压低了声音:
“你的证明天衣无缝。现在该紧张的,是那些你的同行们。想想看,当他们意识到困扰了聪明人两千年的难题,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如此完美的方式解开时……”
“我会出名”
高斯接上。
“对,出名”
牧亚满意地点头:
“不过,出名也分很多种。有那种昙花一现的,比如有人在皇家学会的圣诞晚会上用六种语言背诵《圣经》,很震撼,但第二天大家只记得他口水干了”
“也有那种能写进教科书的,比如当年欧拉在腓特烈大帝面前解七桥问题,解完整个西境都在询问:这个人真的是人吗?”
“你要做的,就是站上讲台,把尺规作图画完,然后看着台下那些戴假发的先生们,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花了半辈子研究的东西,在一个少年手中轻松解决了。那种出名,才是能留得住的”
他们转过街角,皇家学会那栋宏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然而,今天学会门口的情景,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并非人潮汹涌的学术盛会景象,而是一种……怪异的骚动。
数十人停留在学会前的空地上,好奇地张望着什么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有学者打扮的,也有工匠,商人甚至妇人。他们并非井然有序地等待入场,而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不时有人望向学会紧闭的大门。
而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站在台阶最高处的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泥点,仿佛在街头露宿了整晚。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身体微微颤抖。
牧亚皱眉。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发亮,[共鸣]无声地展开,如同极细的触手,探入在场众人的情绪表层,以及那个男人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然后,不由得一愣。
狭窄潮湿的小巷,浓得化不开的夜雾。男人和一个稍年轻的同伴背靠背,手背的金色印记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却只映出他们惨白的脸。
他们对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旧式黑风衣,戴着低矮礼帽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种狩类似猛兽狩猎的兴致。
[开膛手]
那个黑影被如此称呼。
仅仅一瞬间,男人的同伴像被无形的攻城锤击中,猛地砸向砖墙,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男人虽然没有受到攻击,却完全被恐惧支配了心神,他的能力是一定程度上的瞬移,可……可是,他的同伴该怎么办!!
他瘫软在地,看着那黑影如同摆弄猎物般,靠近重伤昏迷的同伴,低矮的礼帽下似乎传出模糊的低语,内容听不真,但那种毛骨悚然的玩味,深深烙进了他的恐惧里。
男人最终还是发动能力,连滚爬爬地逃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亡命狂奔,直到力竭。
天亮后,惊魂未定的他混在早起的人流中,晨光刺眼,他却觉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无声的拷问。羞愧烧灼着他的脸颊,恐惧则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
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这一切还没有彻底搞砸的人。一个能把他从这滩烂泥里拉出来的手。然后他想起了牛顿。
死而复生的皇家学会会长。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解决开膛手,只能是那个人。
牛顿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代价是……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紧闭的学会大门,对着雾气弥漫的天空,对着下方所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嘶声喊了出来:
“我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声音嘶哑,在空气中传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路过的市民,马车夫,小贩都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巡游资格?那是什么?新的俱乐部会员名称?还是某种赌约?
但下一瞬,在高斯,男人的手背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紧接着,光芒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学会大门的石柱才没倒下,可他脸上没有懊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围观的路人像是没有看到金光似的,发出嗡嗡的议论,大多是不解和看热闹的嘲弄。疯子,喝醉了,新的行为艺术?类似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但高斯的脚步,却在男人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同时顿住了。
少年握着稿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盯住男人的手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而且,成功了。印记消失了。
“他就这么……退出了?”
高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游戏……还能退出?以这种方式?”
“他是自愿退出的”
牧亚的声音在高斯耳边响起,压得极低。
高斯立刻侧耳倾听,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瘫软在石柱旁,脸色灰败却带着庆幸的男人。
牧亚快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他怕得要死,而他每分每秒的恐惧,都在给那个开膛手提供关注度,让他变得更强。退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手段”
高斯听完牧亚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瘫在石柱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曾经的他,恐怕会胆颤心惊的退缩吧,
“走”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皇家学会那扇厚重橡木大门。
为了表达开放,皇家学会的往往门是虚掩着的。高斯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前厅,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静谧的光柱。一个穿着陈旧但整洁外套,戴着眼镜的老文书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正埋头誊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客气。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您好”
高斯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份被仔细保护的手稿。
“我有一份数学证明,关于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希望能呈交给学会审议”
老文书花白的眉毛抬了抬,目光扫过高斯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又落在他肩头那只肥胖异常的灰鸽子身上,最后才看向那份手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天才少年或是古怪宠物的组合早已见怪不怪。
“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
老文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既无嘲讽也无热切,只有公事公办的平淡。
“又是一个,嗯。年轻人,关于这个难题的证明,学会每年都能收到几麻袋,从巴黎到圣彼得堡,声称自己解决了它的先生可不少。通常,我们需要正式的推荐信,或者……”
“是完整的证明”
高斯强调,声音平稳,但握着稿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当然,每个投稿人都这么说”
老文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伸出手。
“按照规定,您可以留下稿件,附上姓名和住址。学会的评议委员会会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审阅。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如果通过,您会收到通知。如果未通过,稿件会予以退回”
这套说辞显然已重复过无数遍。
高斯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数月?甚至更久?在流量游戏已经开始的此刻,这等同于石沉大海。他需要的不是慢悠悠的学术流程,是立刻有效的关注。
就在高斯思考着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否该另寻他法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翰,把这位年轻人的稿件给我吧”
老文书约翰闻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讶困惑的表情。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看向声音来源——前厅通往内廊的拱门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面容清瘦,卷发披肩的男人。
“先、先生?”
约翰的声音有些结巴,他的目光在来者脸上和高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来者身上,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您……您怎么……我是说,当然,如果您认为有必要……”
“我认为有必要”
艾萨克·牛顿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目光越过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约翰,直接落在高斯身上,也短暂地扫了一眼他肩头的牧亚。
“请跟我来,年轻人。这里不是讨论数学的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在意老文书约翰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径直转身,朝着内廊走去。
高斯稍稍犹豫,但很快他就对约翰微微点头致意,便跟了上去。牧亚蹲在他肩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牛顿的背影。
[共鸣]无声地张开,试图感知什么,却只觉得像在探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是难以测度的冰冷与复杂。
牛顿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相对僻静,堆满书籍和手稿的小休息室。
他关上门,示意高斯在一张放着几卷图纸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朦胧的晨光,看向高斯。
“证明”
牛顿开口,他朝高斯伸出手,手掌瘦削,指节分明。
高斯从短暂的惊讶中恢复,怀疑牛顿昨天在大厅里是不是见过自己,他点点头,再次递上那份手稿。
牛顿接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偶尔在某个关键的步骤或图形上轻轻点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高斯在这位传奇人物面前坐得笔直,只有微微屏住的呼吸透露出他的紧张。
时间并不长。
牛顿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他抬起头,看向高斯,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赞叹的欣赏。
“精妙绝伦”
牛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构思之精巧,逻辑之严密,以你的年龄论,堪称神迹。这确实是足以终结一个千年争论的证明”
高斯感到胸口一松,能得到牛顿本人如此评价,无疑是至高的认可,也证明了他计划的可行性。
但牛顿接下来的话,让那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冻结。
“但是”
牛顿将手稿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带着一种遗憾的慎重。
“很遗憾,高斯,我目前不可能在皇家学会帮你推动发表这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