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泰晤士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远处的钟楼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轮廓。
赫尔墨斯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栈桥上,双蛇杖拄在身侧,杖身上缠绕的金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时间不多了”
赫尔墨斯开口:“关于你的任务,我就不一一说明了。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回去,尽可能搬救兵”
苏明哲沉站在那里。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卷起他月白色长衫的下摆,在月光下翻卷如浪。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在下会意外什么?”
苏明哲的态度依旧谦恭。
“意外我让你回震旦。换个人听了这个安排,好歹会问一句为什么是他。你倒好,站在这儿跟块石头似的,连个表情都不给”
她把双蛇杖往肩上一靠:“是你早就猜到了,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回去?”
苏明哲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赫尔墨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水运仪象台,不是贵血却酷似贵血,对吧?第一个天文钟,由至少五个范式所组成的奇迹方程。你的祖宗曾一代又一代的优化它,做梦都在想它能光耀门楣,福泽子孙”
“结果呢?无穷造化是有了,灭顶之灾也来了”
双蛇杖抬起,杖尖遥遥指向苏明哲的胸口。
“你已经二十八了。按你们家的平均寿命,你最多还剩十年。想救你自己,救你们家,就两条路:第一,你们家自己出个皇帝,拿到统合天光的蒙恩资格,第二,让幻想天光彻底降临”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放在以往任何时代,这都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曾经不可能的事,忽然有了希望”
夜风更紧了一些,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她转过身,望向河对岸灯火稀疏的城市轮廓,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享其成。反正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苏明哲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他身侧掠过,月白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栈桥上的石像,纹丝不动。
“阁下费心替在下算好了寿数。一条残命还剩几年,自己都不知道,倒要劳烦旁人来提醒,说来也是惭愧”
他目光清正,不见悲喜,抬手,向赫尔墨斯拱手一礼,官服的袖袍在夜色中划过。
“圣人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在下不敢妄比先贤,但有一句话是认的,天下事,总得有人去做。若人人都等着旁人出头,那这世间便永远不会有天亮的时候”
“请阁下指路。在下此去震旦,该寻何人,才算得上雪中送炭”
………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皇家学会的会址就在伦敦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廊前立着两根爱奥尼亚柱,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凹陷。
赫尔墨斯大步走上台阶,推开门,双蛇杖在手里随意晃荡,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高斯跟在后面,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布料里。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会长的肖像,那些油画里的人像目光沉静,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当然是找帮手啊!你的任务就是凭借你的聪明才智去动摇牛顿身上的流量,不过仅凭你一个人,怕是有点困难哦”
“那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哪里有找帮手,是从敌对阵营里找的”
高斯压低声音:“皇家学会不可能帮我们的”
赫尔墨斯回过头看他:“哦?何以见得?”
高斯皱了皱眉: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天光降临,谁拿到就是谁的造化。牛顿若成了,不列颠便是最大的赢家,换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牛顿不愿意,难道不列颠的其他人都不愿意?”
他顿了顿,见赫尔墨斯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说得不对?”
“有一说一,确实”
赫尔墨斯点点头:“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几十年的代价换一个时代的领先,换谁来当领导者都会算这笔账”
祂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站在求知者的立场上呢?”
高斯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赫尔墨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觉得皇家学会是什么地方?是为国王陛下服务的文书机构?还是替内阁算账的账房?”
祂摇了摇头:“这里是求知者说了算的地方。而求知者跟政客对天光区别在于,政客算一时的利弊,求知者则放眼未来”
“不会有求知者愿意给自己的灵性质变上强度”
高斯沉默了。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声音放轻了些:“走吧,进去看看。看看你说的‘不可能’,到底有多不可能。”
祂迈步走上台阶。
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推开。
门厅里的景象让高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煤气灯全部亮着。光线沿着走廊一路蔓延,照亮了每一寸空间。走廊两侧站满了人,有穿着旧燕尾服的老者,有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绅士,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手里捧着笔记本,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高斯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一直在等。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
班克斯站在那里。
他两鬓苍白如霜,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绑着纱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右手撑着一根乌木拐杖。
夕阳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脸上纵横的沟壑被光影填平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既无愤怒,也无疲惫。
“赫尔墨斯同我看了那样的未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班克斯如今才三十多岁,可他看上去,却要比老人还要更加沧桑和深沉。
“我在想,那些孩子们。伯明翰,曼彻斯特,利物浦。他们连字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时代,更不关心所谓的真理和进步”
“他们只知道天没亮就要进车间,天黑透了才能出来,机器不停,他们就不能停”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泪。
“可这些分明是我们做的决定,我们写的报告,我们签的字,我们选择的沉默。然而现在,代价来了,可承担代价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什么都没选过的孩子”
班克斯叹息:
“未免,有些过于无耻了吧”
班克斯撑着乌木拐杖,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高斯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就是高斯?”
高斯点了点头:“是”
班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朝走廊深处偏了偏头:
“跟我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不列颠皇家学会的外籍成员”
高斯怔了怔,转头看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吧。人家等你很久了”
高斯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班克斯的步伐。
………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右手一直在掐大腿”
牧亚停下手,面不改色:“这是思考的习惯”
赫尔墨斯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在眼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在夜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
围栏环绕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气灯,火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我就这么进去”
牧亚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物,忍不住问到:
“怎么,你还想先洗个澡?”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别紧张,待会儿他问话,你按你的想法说就行。到了这个地步,实话比什么都有分量”
牧亚看着她。月光从高窗上落下来,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折成两粒极小的光点。这一刻她的表情里没有狡黠或者算计,满是郑重。
“你不怕我说错话?”
“我是怕你太会说话”
赫尔墨斯说:“他每天听一百,一千句漂亮话。不缺你这一句”
牧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殿门。她右手提起裙摆两侧,左脚后撤半步,屈膝,低头。
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欢迎来到白金汉宫”
话音落下,鎏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