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死吗”
“怕”
牧亚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赫尔墨斯走在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倒是承认得挺快”
“废话,谁不怕死?”
牧亚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不怕死的那叫脑子有病”
“那你刚才在窗口站那么久,盯着战场看,我还以为你在酝酿什么悲壮的决心”
“我就是在酝酿啊”
“酝酿了半天,结论是怕?”
“对啊”
牧亚理所当然地说:“我又没说不去了,我只是说我怕。这两者不矛盾吧?”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她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那你怕成这样还打算去?”
“怕也得去啊”
牧亚耸耸肩:“就像你明知道冰箱里的剩菜热过之后很难吃,但饿极了还是会吃”
“……”
“你这个比喻突然让我不是很想帮你”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牧亚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比喻得难听就不帮我,你得看我的决心”
他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牧亚的右脚踩在一只蝗虫尸体上。它不知道死了多久,腹部朝上,六条腿僵硬地支棱着,外壳呈现出一种腐败的暗褐色。
而牧亚的脚,正好踩穿了它的肚子。
一股灰绿色的汁液从裂口处缓缓渗出来,沿着靴子的边缘往下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蔬菜混合了劣质的工业胶水。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牧亚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抬起脚,但那具蝗虫尸体像是被他的靴底吸住了一样,连带起来一大块黏糊糊的内脏组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丝,然后啪的一声断掉,一部分挂在鞋底,一部分垂在半空中晃荡。
赫尔墨斯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你别动”
“我没动!”
“你站在那里,别往我这边走”
“我没往你那边走!”
牧亚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姿势极其狼狈:“我现在该怎么办?”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牧亚单脚站立,鞋底挂着一坨不明组织在半空中晃荡的样子,表情介于嫌弃和饶有兴趣之间。
牧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在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一个扬言要参战的勇士,是如何被一只死蝗虫击倒的”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残留的绿色印渍,又抬头看了看赫尔墨斯,表情复杂。
“……你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能”
“那你至少别说出去”
“看心情”
牧亚叹了口气,认命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忽略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所以这么恶心的东西,那群怪物们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忍不住去想。那个孕育出这些生物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满地都是这种东西?空气里全是这股味道?
考虑到那里是世界的坠落之地,一个个死去的世界堆积在那里,它们会不会从出生到死亡,呼吸的就是这种气息,吞咽的就是这种腐肉?
牧亚打了个寒颤,收回思绪,用力跺了跺脚,试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他没能成功。
“它们吃的又不是肉……”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
牧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说,它们吃的不是肉”
赫尔墨斯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滩蝗虫残骸:
“血肉对它们来说没有意义。它们真正需要的,是血肉里含有的东西,极其微量世界琥珀”
她抬起眼,对上牧亚的目光: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人世生灵,血液里都会沉积微量的世界琥珀。没有理智的原罪生物们之所以不会攻击醒时长祷会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人世中成长”
“世界琥珀?它们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
牧亚皱眉。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少女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侧过头看着牧亚。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
“为了从永无休止的生命之中,获得安息的终结”
………
脑肆并不认可脑壹的计划。
或者说,大部分脑的成员,或者还有一点理智的人类都不会认可一场必输的战役。
没人觉得醒时长祷会能和一个大国去硬碰硬,即便他们来自未来,黑度的数量远超对方也不行。
脑肆站在南岸一座半塌的钟楼顶端,透过望远镜注视着北岸那条蜿蜒的防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体型接近公交的原罪生物从阴影中缓缓走过,六条不对称的肢体交替落地,每一步都在混凝土楼板上留下龟裂的纹路。
脑肆没有回头。他放下望远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但他没有义务去阻止脑壹的失败。
他有自己的任务,从侧翼撕开一条口子,让兽群涌入北岸的后方。一是为了配合脑壹的正面进攻,二是为了在脑壹崩溃之后,他手里还能握着撤退的机会。
北岸的防线。火炮还在轰鸣,灵质爆炸的闪光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战线依然胶着
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脑肆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兽群。它们安静地蛰伏在废墟之间,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等待着涨潮的命令。
脑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状态,蓄势待发,引而不发。
真正的威胁往往不在于挥出去的拳头,而在于让对方知道你随时可能挥出那一拳。
他转身,正准备回到钟楼内部的临时指挥点,去确认一下侧翼的侦查报告。
然后他停下了。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很轻,像是地铁从深处驶过。
但伦敦这个时代哪里来的地铁?
脑肆的脸色猛地变了。
来自原罪的怪物咆哮,千百道嘶鸣交织在一起,从那些怪物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高的音浪。
它们完全无视了脑肆的命令,像一道黑色的堤坝在瞬间决口,成千上万的原罪生物在同一时刻转向,朝着西北偏北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们踩过废墟,踩过彼此,踩过那些来不及避开的同类,将它们碾碎在脚下,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疯狂的洪流。
北岸防线,第三段战壕。
杰兰特用剑将一头原罪生物钉在地面上,他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腕,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发现没有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疯狂冲击防线的怪物,此刻全部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高文站在被掀翻房屋上,看着原本与他缠斗的那头四臂怪物忽然收回了所有攻势。
它硬生生挨了他一剑,左臂齐肘而断,只是为了借力转身。它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断掉的肢体,就那么拖着残躯,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高文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更远处,一名年轻的骑士刚从一头怪物的利爪下翻滚逃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那头怪物已经跑出了二十多米远。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看着那头前一刻还在追杀他的畸形怪物头也不回地远去,难以置信:
“……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防线上的火炮还在轰鸣,但炮弹落下去的地方已经没有怪物了。
那些原本挤满了原罪生物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的焦土。
所有的怪物,前线作战的,后方待命的,甚至那些刚从蛹房里爬出来,连外壳都还没完全硬化的新生个体,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像整个世界都在朝一个点坍缩。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伦敦南岸的废墟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