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落下的姿态很轻,像一片灰白色的羽毛飘在医疗箱边沿。
埃德温的头颅也落下了。那颗顶着埃德温·布莱克伍德面孔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双沾满血污的骑士靴旁边。断面平整如镜,没有血。
珀西瓦尔手瞬间抬起,但看清来者便又立刻停了手。
“你在干什么——!”
旁边年轻骑士的剑拔到一半,被珀西瓦尔按住了。
鸽子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它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红眼珠里倒映出埃德温的脸。
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他,或者说它看着鸽子,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诡异笑容。
下一秒,它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仿佛那段画面被人从时间中直接剪掉了一般。鸽子在医疗箱边沿猛地转过身,红眼睛扫过全场。
珀西瓦尔在同一瞬间开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礼拜堂:
“全体!远离昏迷者!立刻!”
骑士们的反应是训练有素的。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人犹豫。他们立刻松开那些他们一路扛上来的同伴,向后退去。靴子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发出杂乱的声响,剑刃出鞘的金属颤音此起彼伏。
但还是慢了一步。
人群中,一名原本躺在地上的昏迷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不带任何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迟钝,精准、迅猛、没有一丝多余的位移。
他抓起身边一名骑士掉落的长剑,翻身而起,剑刃直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年轻骑士的后心。
年轻骑士听到身后风声,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将身体微微侧偏,剑刃擦过他的肋侧,划开铠甲缝隙,带出一道血线。
叮!
另一柄剑从旁边劈来,将那致命的一击格开。
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加雷斯单手执剑,架住了那名突然暴起的昏迷者的攻击,面色阴沉。
他的手臂稳得像一根铸铁的柱子,对方的剑刃被他压得寸步难进。
“退后”
加雷斯说。年轻骑士捂着肋侧的伤口,踉跄后退。
那名昏迷者歪了歪头,看着加雷斯,露出一个与刚才那颗头颅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是愈发惊悚。
“反应很快”
它说:“但你们能挡多少次呢?”
然后它的眼神涣散了。那具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向前栽倒,加雷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它跳走了。
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更可怕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哪一具身体里。骑士们握着剑,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昏迷者。
那些他们从未想过要丢弃的同伴。此刻每一张脸都变得陌生起来。
鸽子站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珀西瓦尔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能找出他在哪里吗?”
鸽子沉默了片刻,正要回答,人群中,一个昏迷者忽然开口了,发出了一个音:“你”
另一个方向,又一个昏迷者开口:“找”再一个:“不”,第四个:“到”,第五个:“的”
五个昏迷者,五个字。连起来是:你找不到的。
他们像是梦呓似的,精准地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字,然后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整支队伍的身体都变成了它的喉舌,它想用哪一片声带说话,就用哪一片。
原桌骑士们的脸色更难看了,牧亚则回想起了不列颠方面给自己关于脑壹的情报。
情报的核心,是脑壹的自己用来成就奇迹的范式和他的艺术品。
[艺术品:沼泽人]
[沼泽人]源自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在沼泽边死去,同一瞬间,沼泽里因自然界的随机涨落恰好组合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拥有完全相同记忆与意识的个体,那这个沼泽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从任何外部观测和内在感受看,他就是他,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全新,独立,从泥泞中凭空诞生的存在。
脑壹参考这一哲学悖论,用范式[沼泽人]为主材料创作,得到一件效果诡异的艺术品,它可以在任何被选中的躯壳中生根发芽,瞬间催生出一个承载着脑壹意识的崭新复制体,如同从虚无的沼泽中凭空拉出一个新的自己。
但这还不够。真正让一切质变的,是脑壹自己范式[忒修斯之船]。无需多言,这范式能在每一次更替身体时,牢牢守住自我意识的连续性,确保那个不断转移的我始终是同一个人。
两者结合,就成了一个无法被杀死,无法被锁定,无法被驱逐的存在。
鸽子垂下眼睫。
即便立场敌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何等精妙的构想。
也难怪,沼泽人有这么充足的自信。
可惜……终究不是本人到场,只是一件艺术品罢了。
[牧亚的熟人魔法]
鸽子张开喙,吐出一本册子,紧接着,无数只鸽子从那本看似只有巴掌大的书页之间涌出。
灰白色的羽毛叠着灰白色的翅膀,像一道无声的瀑布倒流而上,冲向礼拜堂的穹顶,又从穹顶分流而下,沿着墙壁、横梁、窗棂、石柱蔓延开来。
它们落在每一尊雕像的肩头,每一根烛台的顶端,每一块彩色玻璃的边框上。它们挤满了每一寸可以立足的空间,密密麻麻,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整座礼拜堂,变成了一座由鸽子构成的穹顶。
那些昏迷者的脸上,胸口上,手臂上,都落满了鸽子。
它们蹲在那里,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些沉睡的面孔,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珀西瓦尔站在鸽群之中,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些鸽子的体温透过铠甲传递过来。
一瞬间,微弱的,一致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共鸣]!
鸽子用翅膀合上了那本册子。它看着那些昏迷者,陈述一个注定的事实:
“事实上,我不需要找到你,我只需要让你无处可躲就好”
开抢!
鸽子们同时动了,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将喙尖抵在那些昏迷者的皮肤上。于是[共鸣]的触手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原主灵魂的轮廓,它们在尝试寻找那个不属于原主的痕迹。
有些些昏迷者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些躯壳中挣脱出来,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一张又一张沉睡的面孔上浮现出扭曲的表情。
“你!”
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是尖锐,宛如金属摩擦的嘶吼:
“你以为你是谁?!凭这些鸟就能抓住我?!”
鸽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蹲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暗中加大了共鸣的强度,并不断地让这件艺术品产生焦虑等情绪。
艺术品的意识在那些躯体之间疯狂跳跃,从这具身体弹到那具身体,又从那具身体弹到另一具身体。
但每一次落脚点上都早已蹲着一只鸽子,喙尖抵着皮肤,像一枚已经上好弦的钉子,等着它落下来。
他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暴躁,声音在不同的躯体之间交替爆发,像一台过载的收音机在疯狂切换频道:
“你抓不住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不死的!”
鸽子依然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些躯体在鸽群的压制下一具接一具地安静下来,像浪头拍在礁石上,一浪接一浪地碎裂。
跳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能用的身体也越来越少。那些昏迷者的身体正在被鸽群一具一具地封死,像棋盘上的格子被一颗一颗地占满,将他逼向角落。
终于,它停下了。
所有的挣扎在同一瞬间停止。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安静了下来。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最靠近鸽子的那具身体,一名年轻的骑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中满是怨毒。
“那些身体了,我不要了!我要你这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