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战场。
大地龟裂,岩浆流淌,如同沸腾的火光中,一艘又一艘战舰随着幽深的黑暗缓缓升起。
起伏的阴云下,难以计数的大军冲锋,撼动大地,披着红白二色的领袖伫立在高山之上,吹响了低沉的号角。
雷霆轰鸣,原罪动荡。
战争!战争!战争!
牧亚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他由衷地感到喜悦与兴奋,甚至想当场嗷嗷叫两声,冲下山坡,加入那片洪流。
然后他看见了。
战线的最前方,己方阵列的中段,有一道身影正在逆流而行。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过冲锋的童话骑士,穿过飞扬的尘土,步伐不紧不慢。女人的面容在硝烟中模糊不清,但她的轮廓,她的姿态,她身上那股熟悉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王女?
牧亚瞪大了眼睛。
她走到了己方阵线的核心位置。那里有一面旗帜,红白二色,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她伸出手,握住了旗杆。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反手一挥,旗索被斩断。
高扬的旗帜坠落。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巅上,号角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浪潮在同一瞬间凝固。士兵们回头,茫然地望着那面坠落的旗帜,脚步停滞,阵型松动。敌人的呐喊声迅速逼近,像涨潮的海水吞噬沙滩。
不!不!不!!!
怀揣绝望与愤怒,牧亚目眦欲裂,怒吼着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道背影。
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混乱中转身离去,消失在硝烟深处。
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倾覆。
………
咚咚咚!咚咚咚咚!
“缄默者大人你睡了吗?缄默者大人你一定没睡!你开门啊!”
噩梦破碎。
牧亚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房间的天花板。敲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执着,夹杂着钥匙晃动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坐起身。
牧亚转过头。
那台修好的电视机立在角落,屏幕正对着床铺的方向,黑屏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白色的铠甲,狰狞的轮廓,恐怖的模样足以让小儿止啼。
可那面甲上却有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的位置蜿蜒而下,流过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成滴,悬挂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宛如血泪。
短暂的睡梦过后,牧亚忍不住恍惚失神,感觉一阵疲惫,四肢无力,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敲门声变得更加剧烈。
干什么干什么?催命呢?
牧亚不快地晃了晃脑袋,随手擦了擦面甲。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才见过的什锦。
他站在走廊里,看到牧亚开门,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但目光落在牧亚的面甲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是?”
牧亚顺着他的视线,又抬手摸了摸面甲。
刚才擦过的地方大概没擦干净,残留的红色痕迹估计还挂在脸上。
“没事,没事,刚刚做了个梦”
什锦看了他两秒,表情微妙:“你一具盔甲,居然还会没睡好?”
“盔甲就不能做梦了?”
牧亚随口顶了回去,语气懒散:“找我有事?”
“当然”
什锦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该轮到你外出义务劳动了”
牧亚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产生了幻听。
“什么东西?外出义务劳动?!那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囚犯,还要给你们干活!?”
“不然呢?”
什锦挑了挑眉,“你以为坐牢就是白吃白喝?即便是戴罪之身,也是常世国的一份子。难道因为犯了错,就可以不为伟大国度做贡献了吗?魔王的教导说得明白,劳动使人清醒,无私使人高尚。一个只知坐吃山空的囚犯,如何配称王的子民?”
好家伙。我来这里蹲了几天牢,没学会别的,先学会怎么当社会螺丝钉了。
就像是被雷霆击中了似的,牧亚听得头皮发麻?“我又不是王的子民”
“你现在踩在常世国,狱塔的地板上”
什锦笑眯眯地提醒:“呼吸着常世国的空气。严格来说,你已经沐浴在王的恩典之下了”
还王的恩典,我看是王的kpi。跟这群狂热粉丝讲道理,我果然是脑子有病。
“你们就不怕我出去吓着人?或者又弄坏点什么?”
什锦笑得更加诚恳:“先不说你身上的拘束芯片,难道你还能在原罪里杀死什么人吗?”
“……”
牧亚不想和他再聊下去了。
是啊。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闭上嘴,跟在什锦身后,开始了漫长的出狱流程,牧亚原以为出去义务劳动就是走条走廊,签个证明的事。结果什锦带着他兜兜转转,花了足足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才初步完成了手续。
接下来是出门前的核查,第一道是安检,第二道是登记,第三道是探查有无危险物品……
等他们终于走到狱塔的大门前时,牧亚已经彻底放弃了计数。
什锦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始开门,咔嚓咔嚓一顿堪称花里胡哨,复杂至极的操作过后。
牧亚看傻了。
那扇门像在跟什锦玩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游戏,总结就是什锦插进去十几把钥匙,什锦转动密码,什锦动作飞快,什锦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门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牧亚站在后面,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是怎么把这套流程记下来的?”
什锦回过头,笑容真诚:
“其实我也记不住”
牧亚:“……?”
“每次都是凭感觉开的”
什锦拍了拍门框,“运气好就能开开,运气不好就多试几次。今天运气不错,一次过了”
牧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敞开的门,沉默了很久,仅仅用一秒钟,他就能判断什锦是欢乐宿民,还是冷漠宿民。
“你们这儿的安保系统,是靠玄学运转的吗?”
“靠魔王的庇佑”
什锦纠正道,笑容灿烂。
牧亚不再接话了。
跟什锦斗嘴的代价太高。这人在常世国混得久了,早把魔王语录背得比呼吸还熟。
牧亚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他能连食堂今日特价都给扯到王的恩典上。
两人走过一道缓缓发光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被擦得很干净。牧亚的甲壳在墙面上一晃而过。他走得很慢,脚爪起落间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骑士先生”
什锦忽然开口。
“又干嘛?”
牧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好奇”
什锦说:“你在天上的世界待了那么久,应该见过不少地方。你觉得,什么样的地方,才算得上乐土?”
牧亚狐疑的看着他,搞不懂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什锦的表情很平静。
年轻人想了想,用了一个震旦人都能明白的回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什锦安静地听他说完,很难说这个来自人世之外的生灵到底听懂了没有。
“那你觉得,常世国像吗?”
牧亚无语:“我才来几天。光看见牢房了”
什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靠近走廊尽头,空气越凉。那点光也越来越亮,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牧亚以为要过最后一扇门时,却看见什锦忽然停下。
他就站在长廊的最前端,看向牧亚。那表情很静,静得不像他。
“那么,骑士先生”
他说:“欢迎来到常世万邦之国,原罪的绝对乐土,魔王的应许之地”
牧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