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场地一片狼藉,血迹在地面上不规则的蜿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典狱长从观察室的通道走出来,步伐沉稳而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你留手了吧”
这是典狱长再一次见到牧亚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不必否认。即便是我这样的凡人,也能分辨得出杀意与克制之间的区别”
对此,牧亚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你觉得我该把他也一起拧了?拜托,我又不是什么疯魔杀人狂”
牧亚面甲缝里两点幽光落在典狱长身上。
“你从上面跑下来,就为了问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收尸的。前几个我都替你处理好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省了你一份报告。你该谢我才对”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自己亲自来这一趟或许是个错误。银花站在通道口,肩膀微微抖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确认你没被这场测试打坏脑子而已”
典狱长把烟从口袋拿了出来,点燃一支,斜瞥了牧亚一眼:
“毕竟你后面还有得打”
就在牧亚准备开口吐槽抱怨几句的时候,典狱长语气忽然低了些,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但如果你现在去找我的老师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吧,况且明明已经拒绝过了人家,稍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就感到后悔,阿治曼那个死老头,指不定会怎么嘲讽我呢”
算了,不说这个”
牧亚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话题从空气里扇走。
“话说回来,最后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犯了什么罪?”
典狱长僵硬了一瞬,下意识目光偏移,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战斗型仿生机器人而已,战场上的消耗品吧,不用在意”
很显然,这耿直家伙并不擅长撒谎。
“原来只是消耗品吗?”
牧亚笑了起来,只是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叹息。
“我还以为是活人被强行爆改成了机器人呢,毕竟他脑袋和神经里塞满了痛苦,绝望,悔恨,浓得跟泥浆一样,原来你们玩的这么变态吗,连机器人都要受这份罪?”
该如何去形容牧亚依靠共鸣所看到的景象呢?
悲鸣与哀嚎。
难以计数的负面情绪自神经元中来回徘徊,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它们拥挤着堆在一起,汇成一条漆黑的汪洋,沿着神经网络奔涌而下,试图淹没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缝隙。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被精心设计过的地狱。
每一丝痛苦都已被积蓄了千百倍,每一缕绝望都被反复蒸馏提纯,像是某种恶毒的药剂,一滴就足以让十万人泣血。而这里,储存的量足以汇聚成汪洋。
它们在等待。等待大脑露出哪怕一丝裂缝,好让自己汹涌而入。
可那只是一分黑暗,除此外还有九分光明,就好像百倍的痛苦被千万倍的快乐所浇灭,大脑在欢快歌唱,轻盈的旋律自欢愉的溺死中重生了。
于是,希望到来,痛苦的痴人得以展露笑容,狂热地呓语着明日的到来,轻松的舞蹈歌唱,即便身处无穷地狱之中,也恍如天国。
凝固,牧亚莫名想到这个词,却觉得意外的合适。
这便是男人不惧痛苦,不惧死亡的真相。
他的大脑已然凝固在虚假的希望和喜悦当中!
“所以,这就是乐园的真相,对吗?”
牧亚的声音里满是悲伤:“简直一言难尽……”
制造这样的士兵,需要用数不尽的快乐直接冲破阈值,使其陷入痛苦与疯狂,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快乐的疯狂渴求。
理论来说,这样的士兵并不具备性价比。
但这样的人,银心邦难道遍地不都是?
“用极致的快乐和刺激去冲垮人的阈值,宛如饿者饱食蜜糖。渴者痛饮海水,起初是狂喜,紧接着便是空洞。人一旦尝过那种快感,寻常的愉悦就再也无法满足”
“越是空虚,就越发疯狂。越是疯狂,就越走极端。等到理智彻底崩坏,只要稍作手段,就能得到这样如钢铁般的战士”
牧亚说:“难道你就不会觉得丑恶?”
“这只是一些必要手段!”
典狱长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不等牧亚反应,他就继续说道:
“你知道当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不必面对死亡时,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追求快乐上!因为痛苦已经被抹除了,剩下的就只有享乐。而当享乐的阈值被不断推高,终有一天,正常的快乐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他们会开始追求更极端的东西,比如破坏!比如杀戮!”
典狱长冷漠地诉说,仿佛曾亲眼见过那样的恶行一般:
“所以,才必须对那样完全坠入快乐深渊的人做出限制!这是对其他人的负责!”
“就像是青藤大邦会榨取公民的快乐去售卖,高塔大邦会用这些快乐去制造武器一样,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缄默者!倘若你看不惯这些的话,你就应该答应我老师的请求!”
?
牧亚不解。
“他不正是想要解决这一切,亲手创造真正的乐园吗”
典狱长的话语中丝毫没有对自己老师的尊敬,满是冷淡:
“可他太傲慢了,自以为能带来救赎,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发了疯,就如同现在的你一样,缄默者,你应该怀以缄默,无论你怎样的怜悯,这里也没人会赞赏你!”
“我明白”
“同样的,也没有人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也明白”
牧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原本就应是这样的,那不才是最深的绝望吗?”
沉默中,典狱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可紧接着,就听见面前的白色骑士庄重发问:
“典狱长,你觉得乐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呢”
“……”
漫长的沉默里,典狱长凝视着牧亚,感觉自己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深深的感到失望,可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牧亚的问题。
“大概率是拜众王们所赐吧,在常世国被他们视为用以侵占天上世界的试验场所时,乐园就注定分崩离析”
那一刻,男人面孔上的表情太复杂了。怨恨,冷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究竟是感怀还是嘲弄,亦或者是满怀着曾经的愤怒。
“游戏厅,饭馆,疗养馆……这些不都是他们精心打造的实验器具?彼此之间甚至会因为一点点成果而互相抢夺,在这样庞然大物的觊觎之下,凡人又能如何呢?”
典狱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声音像是被烟火熏得太久,沙哑而疲怠,宛如歌唱:
“谁能抵挡祂们的低语?无人。当祂们决意将万有拖入深渊,谁还能站立?无人。当祂们决意彰显自身的威权,谁还能站立?无人,唯有风穿过荒原,唱着无人应答的挽歌……”
最后,典狱长把烟按灭在墙面上,最后那点火星在水泥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男人转过身,朝通道口走去,皮鞋踩过血泊边缘,没有绕路,径直踏了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血干了把你粘在地上?”
银花靠在通道口,抱着手臂,朝牧亚扬了扬下巴。
牧亚只沉默着跟了上去,即将踏出大门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头:
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如同秃鹫一般挤在倒地的男人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动作熟练而漠然。其中一人蹲下身,将一支药剂稳稳扎入男人的脖颈。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残缺且僵硬的身体渐渐瘫软,失去了力气,胸口徒劳的起伏,急促的呼吸着。
扩散开的空洞眼瞳凝视着眼前的天花板,原本冷漠的面孔上不由自主的幸福微笑……
牧亚垂下了眼睛,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