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观察室被重新建造完好,被牧亚炸毁的仪器设备重新罗列,可能是修好了,也可能是直接换了新的,墙壁上那道被共鸣震裂的痕迹也被填补平整,刷上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水泥灰色。
仿佛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不知何时,笼罩在整个银心邦之上的拟造云层遮蔽了群世的星光。渐渐漆黑的城市匍匐在大地之上,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罪之中,空间本就紊乱不定。一天的时光里,自然没有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规律现象,完全是由银心邦所处的环境所决定。
一连几天全是白天或全是黑夜,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居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天象。
也幸好,时间方面被魔王所赐下的时间机器所稳定,否则以原罪本身的混乱属性,住在内市区的人刚吃完午饭,外市区的人可能已经过了三天。
各种荒诞不经的时间悖论将会层出不穷,把整个银心邦的生活搅成一锅粥。
既然不是原罪本身的影响,那么,如今的情况,只剩下了一种解释:
那位宣仪官大人迟到了。
观察室里,仪器设备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几名研究员分散在各个工位上,有的在调试新安装的监测终端,有的在整理数据面板上的波形图,有的假装在翻阅一份早已看过三遍的实验报告。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每当有人抬起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墙上的计时屏,然后又迅速移开。
观察室内坐着的研究员如此,更别提原本站在大门处,等待迎接的队伍了。
角落里,玛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义肢接口。
这是牧亚最后所赠予的礼物。
如此恶毒。
即便移植了银心邦能提供最好的义肢,每天活动的时间也严格受到限制,防止伤势恶化。
这样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无线电里的通知与回报,所有人强打精神,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凉水换热水,重新回忆一下问候语。
门开了。
“欢迎宣仪官大……?”
助理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宣仪官,而是一个青年,穿这极其破旧的衣服,明明看上去很年轻,却让人感觉他既枯槁又陈腐,像是挣扎着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少年尸体。
“哎呀”
来人嘲弄地看着他们,像是逛动物园一样,饶有兴致:
“这阵仗可真不小。又是花,又是茶,又是排排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常世国的国庆日呢”
这是谁?
站在最前端的助理茫然,目光在门口那个破旧青年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们,得到的全是同样困惑的摇头。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秽虫”
坐在轮椅上的玛泽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礼貌,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那个被唤作“秽虫”的青年笑容不变,目光转向玛泽,微微歪了歪头:“玛泽大人,好久不见。看您这气色……新装的义肢还习惯吗?”
玛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几分:“宣仪官大人在哪里?”
秽虫轻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夸张地弯下腰,做了一个鞠躬礼,幅度极大,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般,破旧的衣角几乎拖到了地面。
“宣仪官大人让我先行一步,向各位通报一声”
他直起身,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宣仪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镌刻着银心邦的邦徽: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锁链。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迟到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
他步伐沉稳,在经过那群僵住的迎接队伍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玛泽所在的那个角落。
“真是狼狈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站着跟我汇报工作。这才过了多久?几天?一周?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坐在这张轮椅上,连站起来迎接我都做不到了”
这番话说完,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原本假装忙碌的研究员此刻连假装都忘了,目光偷偷地往这边瞟。门口秽虫靠在墙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劳您如此挂怀了”
玛泽垂眸。
“医生说,神经接驳也很顺利,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试着站立了,不过,这绝非是今天的重点,不是吗”
他说着,操控轮椅向侧面滑开半步,露出了身后那排一直被他的身影遮挡住的物体。
那是六具透明的维生舱,呈弧形排列在观察室的最内侧,舱体内部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每一具舱中都躺着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选士兵。
他们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如果不是舱体边缘那些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一具具尸体。
他们已经彻底沉睡了。
这是牧亚那天留下的另一个礼物。那些被他用共鸣唤醒记忆,当场失控暴走的天选士兵。在事件平息后被紧急回收,送入维生舱进行强制休眠。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宣仪官的目光越过玛泽,落在那六具维生舱上。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玛泽回答:“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他们的灵魂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宣仪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那个倚着墙的身影却忽然动了。
秽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破旧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走到最近的一具维生仓,他直接把脸贴在了透明的舱壁上,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水族馆里的稀有鱼类。
旁边的研究员想说什么,但却被玛泽阻止。
宣仪官没有计较秽虫的冒失,而是示意无关人员出去:
“秽虫你是经验丰富的黑医,你对所谓的天选士兵失控事件怎么看”
“怎么看?”
秽虫笑了:
“我当然是站着看,您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玩弄生命的计划”
明明是最玩弄生命,最臭名昭着的地下医生,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秽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最近那具维生舱的透明舱壁,仿佛迷恋:
“生命是多么美妙的东西啊。每一滴血液的流动,每一次神经突触的放电,每一个细胞的分裂与凋亡,这些都是造物主最精巧的杰作,珍贵的不可思议”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之色。
然后秽虫就娴熟地从口中掏出了一把细长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维生舱的舱盖。
刀尖精准地切入天选士兵后颈的发际线下方,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划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切口。
轻轻一挑,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银色芯片便从肌肉与骨骼的缝隙中跳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秽虫将那枚染血的芯片捏在指尖,举到灯光下,像鉴赏一枚稀世宝石般细细端详。芯片表面的鲜血还未凝固,在金属块与电子器件间缓缓流淌。
秽虫将芯片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那冰冷的气息。他的表情陶醉而虔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灼烧的焦痕,锐利的锋芒,无可动摇的决心,多么美妙!”
有那么一瞬间。
秽虫似乎嗅到了金属上残存的灵质。
瞬息间,便灭绝了一切美好与软弱,令他颤栗不已,无数梦幻般的往日光景凭空浮现,随后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燃烧殆尽,宛如地狱那样。
可即便是地狱也无法压制住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也要被灼烧殆尽。
秽虫眼神迷离,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如此,是愤怒啊”
“不可能!”
闻言,旁边的一位助手断然摇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是整个计划的基石”
“哈,计划有变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即便被打断兴致,秽虫也没有生气,而是看向了玛泽。
“况且,作为亲历者,难道那是不是愤怒,您还不清楚吗?”
玛泽沉默。
秽虫看他这样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也完全失去了戏弄的兴趣,而是再次打量手中的芯片:
“这枚小小的芯片,承载着人类对快乐的终极追求。你们把它压缩成米粒大小,塞进这些人的后颈,让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活在极乐的浪潮中。我不得不说,从没良心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杰作”
他顿了顿,目光从芯片上移开,落在玛泽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坨狗屎”
助手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坨精心设计的狗屎”
秽虫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助手,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位先生,我猜您的神经解剖学,大概从来没入过门吧?”
助手的脸涨红了:“你——”
“别急着否认”
秽虫摆了摆手,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您刚才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个结论,是您自己算出来的,还是别人算好了塞进您脑子里的?”
“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严格测算,哈!”
秽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出了声,“您做过实验吗?”
助手顿住。
“活体实验。对照实验。长期追踪。您亲手解剖过几个失败品?您用显微镜看过那些被所谓千万倍快乐浸泡过的大脑组织是什么样子吗?您知道神经元在长期超载之后会变成什么形态吗?”
秽虫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姿态却压迫感十足。
助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您什么都不知道”
秽虫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您只是坐在这间观察室里,看着数据面板上的曲线,然后就得出了一整套关于天选士兵的结论。您管这叫科学?”
助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秽虫把手术刀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刀刃,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我告诉您真正的科学是什么。真正的科学,是把人打开,亲眼看见那些组织是怎么烂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那具被打开的维生舱。
天选士兵安静地躺在里面,后颈的切口还在微微渗血。秽虫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切口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这些芯片的原始设计,是让大脑持续处于多巴胺过载状态,或许还有别的小巧思,但那些就不属于我的领域了”
“理论上,快乐信号会淹没一切,包括痛觉,恐惧,悲伤,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压制。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宣仪官身上。
“痛苦是可以被淹没的,唯独愤怒不行”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助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秽虫看着他:“您不服?”
助手没说话。
“那我问您一个基础问题,任何一本教材前三章就会讲到的问题”
秽虫靠在维生舱旁,语气随意:“多巴胺代谢之后,会变成什么?”
“不要卖关子了!”
玛泽皱眉,他很讨厌秽虫这样装神弄鬼的行为。
“你们真没有幽默感,好吧,其实会变成去甲肾上腺素”
秽虫叹气:“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两者都属于儿茶酚胺类神经递质,非常不严谨的来说,前者代表快乐,而后者却代表愤怒”
“也就是说,只需要改变酶促反应的平衡,千万倍的快乐就会变成千万倍的愤怒”
“这一点我们考虑到了”
助手为自己狡辩:“芯片的设计同时抑制了去甲肾上腺素的释放,通过…”
“通过什么?通过调控酶活性?”
秽虫打断他:
“你知道神经系统的代偿机制有多强吗?压得越狠,反弹得越猛。你把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通路同时调动起来,让它们在同一个神经系统里打架,打到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明显吗!”
“够了!”
宣仪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沸水里。观察室里所有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秽虫耸了耸肩,把手术刀收回袖口,退后半步,恢复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助手还想说什么,被宣仪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结论我听到了”
宣仪官转向玛泽,“天选士兵失控的原因,是芯片设计在神经化学层面的结构性缺陷”
明明是疑问句,此刻却没有任何询问的意味。
玛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必要再吵了”
宣仪官走到那排维生舱前,目光逐一扫过舱中沉睡的面孔:“现在的问题是,谁能解决”
他回过头,看着秽虫。
“你能吗?”
观察室里很安静。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照得那六具维生舱像宛如口透明的棺材。
研究员们退在墙边,大气不敢出。玛泽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秽虫站在宣仪官面前。破旧的外套,枯槁的身体,可那笑容却绽放如气盛的年轻人。
依旧是夸张而又标准的鞠躬,他深深的低头。
“感激不尽,乐意为您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