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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念念的反对

    念念说“我反对”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陆征后槽牙咬紧的声响。方晴坐在这丫头旁边,明显感觉到她胳膊绷了一下,像拉满的弓弦,箭已经搭上了,就差松手。这丫头刚才在走廊里明明点了头,说“可以谈”,进了门却把“反对”两个字摔得跟秤砣似的,砸得陆征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陆征转向她,语速放慢了半拍——方晴听出来了,这是他在压脾气。这人在战场上被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都不带眨眼的,偏偏被一个十七岁丫头片子当面说“我反对”,额角那根青筋跳得跟小鼓槌似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时机没到。”


    念念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摆得跟棋盘上的子儿一样,稳稳当当。方晴没插嘴,她太清楚这丫头了——念念说话之前先在心里排兵布阵,这会儿敢说“反对”,肚子里至少揣着三套后手。


    念念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是手抄的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个儿从数据里扒出来的。“中继站的数据里,前代文明说了一句话——‘不要急。慢慢来。路很长。但你们已经上路了。’”她抬起眼睛,目光在陆征脸上停了两秒,“他们特意说了不要急。为什么?”


    陆征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伸手把文件拽过去看了两遍,嘴里嘟囔:“这不就是客套话吗?人家文明等级比咱高一大截,留个言不得体面点?”


    “不是客套。”念念摇头,摇得很慢,像在摇一个沉甸甸的念头,“陆叔你想想,前代文明离开地球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技术。飞船、引擎、星图,全都有现成的。他们完全可以留一艘船给我们,对吧?哪怕留个图纸,留个半成品。但他们没有。他们只留了星图和中继站。为什么?”


    陆征没吭声。方晴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右手慢慢攥起来了,拇指掐着食指关节,掐得发白。他心里肯定在翻腾——方晴太了解这个动作了,陆征每次跟人杠上又暂时找不着词儿的时候,就掐自己手指头,掐着掐着把自己掐急了,要么拍桌子,要么扭头走人。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喝口水,别急”。


    陆征没接茶杯,但掐手指头的劲儿松了一点。


    念念也没急着往下说,她把文件翻回正面,手指头点着结构图旁边一行小字:“数据里还有一句话,跟前头那句隔了不到三行。我念给你听——‘不要重复我们的路。’”


    会议室里又静了两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响,跟谁在远处敲闷鼓似的。


    方晴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她头一回听念念念出来。之前她看中继站数据的时候,光顾着看技术参数和星图坐标了,人文类的留言她扫了两眼就翻过去了。可念念这丫头不一样,她看数据跟看小说似的,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连人家“客套话”都拿小本本记下来。


    “前代文明走的时候,地球是什么状况?”念念把文件合上,两只手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头看着陆征,“资源枯竭、环境崩溃、人口锐减。他们有能力走,所以他们走了。但他们留言说‘不要急’、‘不要重复我们的路’——陆叔,你猜他们为什么专门留这么两句话?”


    陆征嘴角动了一下,像要反驳,但最终没开口。方晴看得出来,这人肚子里憋着话呢——他那表情就跟吞了个热汤圆似的,想吐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他肯定在想:前代文明爱说啥说啥,关我屁事,我眼门前三百七十四号人等着吃药呢,你跟我扯几千年前的鸡汤?


    但陆征没把这话摔出来。他忍住了。方晴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虽然急,但分得清谁的话该听、谁的话可以当耳旁风。念念这丫头的话,他听进去了,哪怕不爱听。


    “因为他们知道,”念念把话接上,“一个文明要离开自己的星球,得先学会在地球上好好活着。如果连地球都管不好,去了蓝星也一样会把它管坏。”


    她说完这句,坐直了身子,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姿态端端正正的,像个交完卷等打分的学生。但方晴瞄见她左手在膝盖上偷偷蹭了一下裤子——这丫头手心出汗了。嘴上说得稳当,心里也在打鼓呢。


    陆征沉默了得有小半分钟。方晴趁机在心里把念念的话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丫头路子野——她没从技术层面反驳,没从资源层面算账,她直接从文明逻辑上把陆征那套“先跑起来再说”的底盘给掀了。你陆征不是要“给所有人一个希望”吗?人家前代文明说了,希望不在天上,在你脚底下这块烂泥地里。


    这招太狠了。方晴心里给侄女竖了个大拇指。


    陆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嗓子眼里跟卡了砂纸似的:“念念,你说的这些,道理上我认。但道理不能当药吃。我那一百零九个吃抗辐射药的兵,你跟他们讲‘先学会在地球上好好活着’——他们回你一句‘陆头儿,我肝疼’,你让我怎么接?”


    念念没被他的嗓门吓住,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陆叔,我没说不管他们。我说的是顺序。”


    “什么顺序?”


    “先吃饭,再上天。”


    陆征愣了一下。方晴差点没绷住,嘴角硬是给压回去了。


    念念掰着手指头开始算:“你说新基石补给线撑不过这个冬天。那咱们就算账——造小船要多少资源?你那个方案我看了,基础版砍了三分之一生活区,但引擎、船壳、生命维持系统,这些大头砍不掉。小七给你的估算是多少?两万三千个工时?材料呢?特种合金、精密元件、燃料,这些从哪来?”


    陆征没接话,但方晴看见他右手食指又开始敲桌面了,笃笃笃,比刚才快了一倍。这人在心里扒拉账本呢。


    “新基石现在的储备,够不够撑到明年开春?”念念追问。


    “……不够。”陆征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差多少?”


    “按现在的消耗速度,缺口大概百分之二十。”


    念念一拍桌子,劲儿不大,但响动清脆:“百分之二十的缺口你不补,拿什么造飞船?陆叔,你这跟家里揭不开锅了还借钱买跑车有什么区别?”


    方晴实在没忍住,“噗”了一声,赶紧拿拳头堵住嘴,假装咳嗽。陆征瞪了她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四个字:你也不管管。方晴耸了耸肩,眼神回过去:她说的有错吗?


    陆征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语气倒是软下来了,但里头还带着股倔劲儿:“那你说怎么办?缺口百分之二十,我上哪儿变出百分之二十来?南边那帮人天天盯着我的补给线,我总不能带人上山挖野菜吧?”


    “为什么不能?”


    陆征噎住了。


    念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点了灯似的:“我查过这一带的地质数据。基地往东四十公里,有一片前代文明留下的生态修复区,土壤改良过,地下水系也还在。小七说那边撂荒好几年了,但底子没坏。派人去开荒,种速生作物,三个月能收一茬。产量不会太高,但补上百分之五到八的缺口没问题。”


    陆征张了张嘴,又闭上。方晴看得出他在心里算账——四十公里,来回八十公里,运输成本、人力成本、时间成本,全得往里砸。但砸进去之后有产出,跟砸进飞船里连个响都听不着,完全是两码事。


    “另外,”念念没给他喘气的空儿,“南边那帮人为什么老截你补给?因为他们也缺东西。你光想着防,没想过谈。上个月他们截了你两批货,但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只截粮食和药品,没动武器弹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没打算跟你全面开战,他们就是饿急了。”


    陆征的眉毛挑起来了。方晴心里也“咦”了一声——这个细节她都没注意到。念念这丫头平时闷不吭声的,眼睛净盯着犄角旮旯的数据看了。


    “你从哪看出来的?”陆征问。


    “小七的战损记录里写的。两批被截物资,明细清清楚楚,粮食和药品占百分之九十以上,弹药一箱没少。”念念歪了歪头,“陆叔,你光顾着生气,没看账本吧?”


    陆征的脸黑了一下。方晴这回真笑了,没憋住。陆征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被自家侄女扒了底裤。”方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陆征,你平时开会总说‘数据不会骗人’,结果你自己不看数据。”


    “我看了!”


    “你看的是汇总表。念念看的是明细。”方晴把茶杯放下,“汇总表上就俩字——‘被截’。明细表上才有粮食和弹药的区别。你说你亏不亏?”


    陆征不说话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走了两圈,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跟拉磨的驴似的。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盯着念念:“行,就算你说的都对——开荒、谈判、补缺口,这些我认。但时间呢?开荒三个月,谈判不知道谈多久,等我把这些都办完了,万一南边翻脸了呢?万一冬天比往年冷呢?万一——”


    “万一你飞船造到一半,南边打过来了呢?”念念把他没说完的话接过去,“陆叔,你那个方案的风险,不比我的小。你造船要两三年,这两三年里任何一天南边都可能动手。你把资源全砸进船里,到时候拿什么打仗?拿飞船撞他们?”


    陆征被噎得直翻白眼。


    方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再烧下去陆征该炸了。她咳嗽一声,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拽过来:“我提个折中。”


    两双眼睛齐刷刷看她。


    “念念说的开荒和谈判,先办。这两件事花不了多少资源,但能补缺口、稳人心。尤其是谈判——南边那帮人既然只要粮食和药品,那就有得谈。谈成了,补给线稳了,你陆征才有底气想飞船的事。”方晴竖起第二根手指,“但念念你也别把话说死。陆叔有一句话是对的——人得有个盼头。开荒种地是实事,但光有实事不够,大家还得知道‘咱们干这些是为了什么’。飞船方案可以启动前期准备,但不砸大资源。先做设计、做论证、做小规模技术验证。花小钱,办小事,把架子搭起来,让所有人看得见方向。等开荒见了收成、谈判有了结果、缺口补上了,再谈造船的事。”


    念念想了想,点头:“我同意。但有一条——飞船方案的前期准备,不能占开荒和谈判的资源。专款专用,分开记账。”


    “行。”方晴看向陆征,“你呢?”


    陆征还撑着桌子站在那儿,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跟跑马灯似的。方晴看得出来他在纠结——答应吧,憋屈,自己堂堂一个防区指挥官被俩女的按着头改方案;不答应吧,念念那套逻辑他挑不出大毛病,硬顶着不改,回头真出了事他兜不住。


    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认账。心里再不痛快,账算明白了他就认。


    “专款专用,分开记账。”陆征直起身来,把椅子拖回来坐下,语气跟签投降书似的,“但我也有一条——开荒和谈判都得有时限。开荒三个月见收成,谈判一个月内启动。到期没结果,咱们重新议。”


    “成交。”念念伸出手。


    陆征跟她握了握,握完了扭头看方晴:“你呢?你光出嘴不出力?”


    方晴早料到他有这一问,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开荒的人手我从后勤挤,谈判的联络渠道我去找。但陆征你给我听好了——谈判要是谈崩了,你负责带兵兜底。别到时候我谈了一半人家掀桌子,你跟我说‘我早说了谈不成’。”


    陆征举起右手:“我兜底。谈崩了我带人上,行了吧?”


    “行。”方晴把手机收起来,“那现在散会。念念把今天说的整理成纪要,明天发我和陆叔各一份。陆叔你回去跟老赵通个气,让他知道指挥权交接的事先缓一缓。”


    陆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手指头点了点念念:“你这丫头,刚才说‘我反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要是搁我手底下当兵,我非罚你跑十圈不可。”


    念念嘿嘿一笑:“那你现在罚呗。”


    “罚你跑十圈?”陆征哼了一声,“你跑完了回来接着怼我,我图什么?算了,我认栽。但你给我记着——下次再当面说‘我反对’,先给我递个眼神。我心脏不好。”


    “你心脏好得很。小七说你上次体检心率五十八,运动员水平。”


    “小七这个叛徒。”陆征嘟囔着走了。


    门关上之后,方晴和念念对看了一眼。念念绷了两秒,绷不住了,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了口气:“姑,我腿软了。”


    “看你刚才拍桌子那劲儿,我还以为你挺硬气。”


    “硬撑的。”念念揉了揉手腕,“陆叔瞪我的时候,我差点把‘我反对’咽回去。他那个眼神跟刀子似的。”


    方晴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但你咽回去了吗?没有。你不但没咽回去,还拍了他桌子。”


    “那是因为你坐我旁边。”念念把脸往方晴胳膊上蹭了蹭,“你要是不在,我可能说到一半就怂了。”


    方晴心里软了一下。这丫头嘴上厉害,骨子里还是那个打疫苗先问“姑你手疼不疼”的小东西。她拍了拍念念的肩膀:“行了,整理纪要去吧。明天开会之前发出来,别拖。”


    念念抱着文件走了。方晴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会儿,掏出手机给老赵发消息:谈判的事你帮我物色两个人,要嘴皮子利索的,最好能喝酒——南边那帮人八成在酒桌上谈事。


    老赵秒回:有。老周,以前搞外联的,三斤白酒不倒,喝完还能背条例。


    方晴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陆征那边你多盯着点,他今天被念念怼了,面上认了心里未必痛快。你跟他喝酒的时候套套话,别让他憋着。


    老赵:放心。他憋不住,三杯下去啥都往外倒。


    方晴收了手机,站起来关灯。走到门口,小七的投影在墙上闪了一下:“方晴,我统计了一下今天会议的发言时长。念念占比百分之四十一,陆征百分之三十七,你百分之二十二。结论:念念是今天的主导者。”


    “你少来挑事儿。”


    “我没有挑事儿。我只是在记录事实。”小七的投影换了个思考的表情,“另外,陆征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又蹦了一下,嘴里念叨‘先吃饭再上天,这丫头真行’。我需要记录吗?”


    方晴笑了:“记。回头我拿这个笑话他。”


    “已记录。”小七停顿了一下,“方晴,人类管这个叫‘欣慰’吗?”


    “管这个叫‘欠揍’。”


    方晴走了。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小七在日志里写道:今日会议结论——飞船计划暂缓,开荒谈判优先。陆征被说服,方式为“被侄女拍桌子”。气氛从对抗转为合作,方晴笑了一次,陆征蹦了一次,念念腿软了一次。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代文明的留言被念念用作论据。建议将该留言列为高优先级参考条目。


    然后他切回数据流,继续啃那百分之三十七的未解内容。中继站的存储单元嗡嗡响着,像猫打呼噜。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际线,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远处新基石方向传来一声夜哨的口令,短促,清亮,然后被风卷走了。方晴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起念念刚才说的“先吃饭再上天”,忍不住乐了。这丫头,把陆征那套“星辰大海”直接拍成了“柴米油盐”。


    但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么——肚子都填不饱,上什么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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