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方晴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是心里打了个突。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前上司了,这老头子在门口站了多久、听进去多少、肚子里那本账翻到了哪一页,全写在他扶门框那只手上了。他要是听完就走,那是没当回事;他要是听完还推门进来,那就是心里已经拍了板,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基本等同于通知。
方晴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念念。这丫头刚才还绷得像根弦,看见外公的一瞬间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半寸,嘴唇动了动,那声“外公”喊得又意外又心虚,跟小时候打碎了花盆被抓现行一个语气。方晴心里直乐,刚才拍桌子那股子“我反对”的威风劲儿呢,见了长辈就露馅了。
陆征的反应更有意思。他本来靠在椅背上,看见赵铁军进来,腰板“唰”地直了,两条胳膊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规规矩矩的,跟新兵连被连长查内务似的。方晴心里啧啧了两声,心说陆征你也有今天,刚才跟我俩拍桌子瞪眼那股横劲儿呢,赵铁军一露面你倒会装乖了。
赵铁军没急着开口。他先走到桌边,把水杯搁下,杯底碰桌面那一声轻得很,可会议室里静得跟考场似的,这一声就格外清楚。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左腿打弯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方晴注意到他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把,那是借力。新腿用了小半年了,走平路没问题,但久站或者变天的时候还是会不得劲,这老头子从来不喊疼,可方晴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那点小动作瞒不过她的眼。
“我听了半天了。”赵铁军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跟平时在食堂跟人唠嗑一个调调。他先看了看念念,又看了看陆征,最后目光落在方晴脸上停了一瞬,方晴读懂了那一眼的意思,老领导在说:你这和事佬当得不错,但没按住。
方晴不动声色地把视线挪开了。
“念念说得对,时机没到。”赵铁军的手指头在水杯上轻轻磕了两下,“但陆征也没全错。他的兵在生病,补给线撑不过冬天。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他的队伍就会散。队伍一散,新基石就没了。新基石没了,北边就没人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跟念清单似的,一条一条往下捋。但方晴听得出来,这老头子在给这事定性呢,他把念念和陆征的话各接了半截,拼一块儿,等于告诉所有人:你俩别争了,争的都是半拉子道理,合起来才是全的。这一手方晴太熟了,赵铁军当团长那会儿就爱这么干,底下两个营长为了训练方案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把俩人叫到办公室,一人递根烟,然后说“你说的对,但他说的也没错”,三句话把火气卸了,第四句才开始和稀泥。和着和着就把稀泥和成了水泥,最后砌出来的墙比谁想的都结实。
“所以?”念念忍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两只手撑着桌沿。方晴瞄了她一眼,这丫头急脾气上来了,外公刚起个头她就想知道下文。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没急着答,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方晴心里暗笑,这老头子故意的,他越是想让人听仔细,越要先喝口水吊吊胃口。果然,念念的脚在桌子底下开始轻轻跺了,哒哒哒的,跟小马达似的。
“所以我有一个折中的方案。”赵铁军把水杯放下来,杯底这回磕得响了些,“不造飞船。但可以派一支小队,往北走,去找前代文明留下的其他中继站。”
陆征的眉毛挑了一下。方晴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刚才还敲个没完,这会儿突然不敲了,说明这人在集中注意力听。赵铁军这话算是戳到他痒处了,中继站,那可是实打实的东西,比画飞船的图纸实在多了。
“中继站里可能有物资,有药品,有补给。”赵铁军接着说,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条线,从新基石往北一划拉,“这些东西能救陆征的士兵,也能让拂晓和新基石继续合作。等找到的东西用完了,我们再想下一步。”
方晴在心里把这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老家伙这招高啊,高就高在他谁也没得罪。念念要的“先解决地球上的事”,他给了,探索队是去搜物资救人的,不是去造飞船跑路的。陆征要的“给我的人找活路”,他也给了,中继站里的药品补给能解燃眉之急。两边各取所需,还不用撕破脸。至于“找完再想下一步”这话,听着像缓兵之计,其实是给两边都留了台阶,到时候物资找到了,情况变了,再坐下来谈呗,总比现在硬顶着强。
念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方晴看着她眼珠子转来转去的,知道这丫头在算账。赵铁军也不催,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念念抬起头来:“这个方案……可以接受。”
方晴注意到她说“可以接受”的时候,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就攥住了。这丫头心里还有疙瘩,但面上认了。方晴琢磨着念念的心思,她估计在想:外公的方案绕开了“造飞船”这个雷,但探索队往北走,万一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陆征那帮人会不会又嚷嚷着要上天?这丫头谨慎,答应归答应,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呢。
陆征那边也在想。他想的跟念念不一样,方晴看得出来。陆征琢磨的是实际层面的东西,探索队谁带队?走哪条路?去多久?补给怎么算?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在他脑子里转呢。果然,他开口了:“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探索队里要有我的人。”
赵铁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已经有了。阿依。”
陆征的表情松了一下,但没完全松。方晴知道他在想什么,阿依是他手底下最稳当的兵之一,野外生存能力强,枪法也好,派她去陆征放心一半。但只放心一半,因为阿依毕竟年轻,压不住阵。
“再加一个。”陆征伸出一根手指头,“我的副官。”
念念的眉头动了一下。方晴看见她嘴唇抿了抿,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往探索队里塞个副官,是想监军还是想抢先一步找飞船零件?这丫头心思细,想得深,方晴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念念没直接反对,转头看向方晴。方晴明白这眼神的意思:姑,你拿主意。方晴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陆征的副官叫周淮安,这人她打过几次交道,三十来岁,话不多但脑子清楚,最要紧的是这人办事有分寸,不该他做主的事绝不瞎拍板。派他去,与其说是监军,不如说是陆征放在探索队里的耳朵和嘴巴,有什么情况能第一时间传回来,省得两边猜来猜去闹误会。
方晴点了点头:“可以。”
念念见方晴点了头,也跟着点了头,但方晴瞧见她嘴角往下撇了那么一丁点儿,旋即又收回去了。小丫头心里还不痛快呢,但知道这时候不宜再杠。
赵铁军见两边都点了头,脸上的褶子松了松。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语气轻快了些:“行,那就这么定了。探索队的人选,陆征你出三个,拂晓出两个,阿依带队。出发时间嘛……”他看了陆征一眼,“你那个副官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三天。”陆征答得干脆。
“那就三天后出发。”赵铁军拍了板,然后转向念念,“路线你和小七商量着定,往北走,中继站的信号范围能覆盖到哪儿你们心里有数。记住一条,安全第一,能拿到东西就拿,拿不到就撤,别硬来。”
念念应了一声,低头在文件上记了两笔。方晴看见她写字的手比刚才稳了,这丫头进入状态了,不纠结了。
陆征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我去跟周淮安交代任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赵铁军,“老赵,探索队带不带武器?”
赵铁军翻了个白眼:“废话。北边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不带武器出去送人头啊?但有一条,武器是防身的,不是逞能的。你告诉周淮安,遇上打不过的东西就跑,别跟人玩什么‘人在阵地在’。”
陆征咧嘴笑了一下:“这话你跟我手底下那帮愣头青说去,周淮安不用教,他比猴还精。”
“那就好。”赵铁军摆了摆手,“去吧。三天之内把人给我凑齐了,装备清单交给念念,她统一调配。”
陆征走了之后,会议室里剩下赵铁军、方晴和念念三个人。赵铁军把椅子往念念那边挪了挪,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刚才拍桌子那劲儿哪去了?见了外公就怂了?”
念念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没怂。我就是……没想到你会来。”
“我要是不来,你俩能吵到天黑。”赵铁军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笑意,“陆征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你倒好,专挑他火捻子上踩。”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得看怎么说。”赵铁军靠在椅背上,左腿伸直了搁着,方晴注意到他眉头松了松,看来那条新腿确实累了,“你今天说的那些,道理都对,但你要是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拍陆征桌子,他下不来台,回头难做人的是你姑。”
念念从胳膊弯里抬起半张脸,看了方晴一眼。方晴冲她耸了耸肩,意思是:你外公说得对,但我没怪你。
“行了,别在这儿趴着了。”赵铁军站起来,这回没扶桌子,自己稳稳当当地站直了,“回去把探索队的装备清单先拉个草稿出来,明天给我过目。记住,往北走,保暖的东西多带,宁可多背二十斤,不能少带一件大衣。”
念念收拾好文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外公,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多久?”
“够听完你俩吵架的。”赵铁军挥了挥手,“快去。”
门关上之后,赵铁军脸上的笑收了收,扭头看方晴:“你刚才点头点得太快了。”
方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接话。她知道老领导要说什么。
“陆征的副官,你连犹豫都没犹豫。”赵铁军看着她,“你心里清楚,周淮安去,探索队里就有两套班子了。念念管路线和情报,周淮安管安全和物资,万一俩人意见不合,听谁的?”
“听阿依的。”方晴放下茶杯,“阿依是队长。念念和周淮安各管一摊,有分歧阿依拍板。”
赵铁军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你早想好了?”
“你定阿依当队长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方晴把茶杯里剩的底子一口干了,“你要是不定阿依,我还不点头呢。”
赵铁军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一个比一个精”,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方晴跟在他后头,看着他左腿迈门槛的时候稍微高了点,知道他在使劲,但没伸手扶。这老头要面子,你扶他他跟你急。
走到走廊里,赵铁军忽然慢下脚步:“方晴。”
“嗯?”
“念念今天说的那些,什么‘先吃饭再上天’,什么‘前代文明不让急’……”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你觉不觉得,这丫头比咱俩都看得远?”
方晴想了想,认真答了:“她看得远,是因为她站得直。咱俩站得久了,腰弯了。”
赵铁军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在走廊里嗡嗡的:“行,这话我爱听。你去忙吧,我去找老周喝杯茶。”
方晴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两分钟,小七的投影就在墙上闪了一下:“方晴,赵铁军刚才在走廊里笑了两次。第一次是在会议室里,第二次是刚才。我需要记录‘两次’这个频次吗?”
“记。”方晴打开电脑,“备注一下,第二次是被我逗的。”
“已记录。”小七停顿了两秒,“另外,念念刚才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别念。那丫头的隐私,你少打听。”
“好的。那我只念最后一行,因为她写得很大,我无意中看到的。”小七换了个无辜的表情,“她写的是——‘外公一来就把我的台词抢了,老狐狸。’”
方晴乐了:“这话别让赵铁军听见。”
“放心,我嘴严。”小七的投影晃了晃,忽然正经起来,“方晴,我分析了一下探索队往北走的路线。最远能到的中继站距离新基石大约一百七十公里,中间有两段路地形复杂,可能需要绕行。我把地图整理好了,发给念念了。另外……”
“另外什么?”
“另外我建议探索队带一台便携式信号中继器。万一他们走到信号盲区,我可以靠中继器维持通讯。这样他们找到什么东西、遇到什么情况,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小七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方晴,我有点担心。北边那段路,我查不到任何近五年的数据。等于说,他们出去之后,有一部分路程我是看不见的。”
方晴脸上的笑收了。她盯着小七的投影看了两秒:“你把这话也跟念念说了?”
“说了。念念说——‘看不见就看不见,我又不是没走过黑路。’”
方晴哼了一声:“这丫头嘴硬。”
“但我还是担心。”小七重复了一遍。
“担心就对了。”方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正扫过操场,几个兵在跑步,步子整齐,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你担心,就会把准备工作做得更细。你细了,他们出去就多一分安全。小七,把你那百分之三十七的未解数据先放一放,全力盯探索队的准备。”
“明白。”
方晴摆了摆手,小七的投影暗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念念怼陆征,她帮腔;陆征认栽,赵铁军收尾;探索队成行,周淮安入列;阿依带队,小七盯着。每一步都有人踩在关键位置上,看着乱,其实稳。
她想起念念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先吃饭再上天”,嘴角又往上翘了。这话糙,但理不糙。赵铁军说得对,这丫头看得远。但方晴觉得还有一层,念念不光看得远,她还敢说出来,敢当着陆征的面拍桌子说出来。方晴扪心自问,自己二十岁那会儿可没这胆量。
“行吧。”方晴自言自语地站起来,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老的少的都上了,我这儿中间这辈的也不能掉链子。”
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件事,掏出手机给念念发了条消息:探索队出发之前,你去找一趟陆征。跟他单独说两句,别带文件,别带小七,就你俩。
念念秒回:说什么?
方晴打字:说什么都行。给他递杯茶,问他一句“陆叔你腿上的旧伤变天还疼不疼”。你外公当年教我的,跟人吵完架,隔天递杯茶,比说一百句软话都管用。
念念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俩字:知道。
方晴收了手机,哼着小曲儿往食堂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碰见陆征,这人正蹲在地上跟一个工兵比划什么,手里拿着根粉笔在地上画图。方晴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表情还有点不自在,方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陆征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低头继续画图,但耳朵尖红了一圈。
方晴心里乐开了花。心说赵铁军这招“探索队”使得妙,不光解决了争端,还把陆征那股子“被侄女拍桌子”的憋屈给顺带消化了。人一忙起来,哪还有功夫记仇啊。
食堂的饭点儿快过了,方晴加快脚步。经过念念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在打电话,念念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阿依姐,这次你带队,我管路线。咱俩先说好,路上要是遇到什么好东西,你让我先看一眼再决定拿不拿……”
方晴在门口站了两秒,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探照灯的光柱一圈一圈地扫,不急不慢。远处新基石的哨位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清亮,被风卷着送过来。方晴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饭应该能多吃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