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救护车与吉普车鸣着喇叭,开进了总医院大院。
急诊楼前,陈院长领着骨科专家在晨雾中等候,何建平背着手站在后头。
车门推开,王军医跳下车大声喊道:
“硬担架推过来!贺营长做了战地固定,四个人平托放稳!”
陈院长快步上前扶住推车,见贺铮口唇红润,呼吸匀称,转头对下车的柳如烟问道:
“柳顾问,路上情况怎么样?休克稳住了吗?”
柳如烟神色平静,严谨地汇报伤情,
“现场抽出二十毫升后颈硬膜外血肿,穴位针刺促醒,呼吸中枢受压解除,呼吸平稳,双上肢神经反射恢复。但他背部受巨石直接撞击,胸腰段椎体压缩骨折,脊髓正处于重度水肿和休克期,下肢暂时截瘫,必须立刻复查全脊柱x光片。”
何建平负手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插话道:
“光凭几根针就能稳住?别是回光返照。推进去拍片子,别在急诊出了纰漏。”
“何副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希望咱们同志出事才好?”李曼青冷着脸反驳道:
“还有,柳顾问手法丝毫不差,请尊重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建平老脸一拉,梗着脖子想解释,但李曼青根本不给他机会,翻了个白眼跟着快步进了放射科。
暗室红灯幽暗,检验员迅速将刚曝光的胶片浸入显影液,挂在观片箱前。
暗室里变得鸦雀无声。
片子上清清楚楚,后颈脱位处回缩复位良好,椎管后缘平整,进针角度精准避开了脊髓前动脉。胸腰段骨折端对位规整,周围伴随明显的创伤水肿阴影。
何建平眼睛直勾勾盯着胶片,脸颊抽动,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陈院长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严肃拍着观片台说道:
“何副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讲?柳顾问在绝境里把英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八名伤员也处置妥当,这是救护奇迹!总院给小分队记集体大功,全院通报表彰!”
门廊外医护人员纷纷鼓起掌来。何建平涨红了脸,低着头退到了门外。
柳如烟上前对主管军医认真交代道:
“贺营长现阶段以急诊临床治疗、绝对卧床制动和重症专科护理为主。二十趴甘露醇按时静滴脱水抗水肿,严密监测尿量与电解质。骨折端没有骨痂,绝对禁止脊柱扭转,翻身必须三人轴线平转。床边必须垫好防垂足踏板做良肢位保护,防范坠积性肺炎和深静脉血栓。”
军医连连点头应下。
交接完毕,傅彦廷大步穿过走廊走来。他作训服沾满泥痕,腰板挺拔如松。
作为一团之长,前方塌方抢修与防汛通报都离不开现场调度。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低沉开口说道:
“如烟,一团还在抢修涵洞,后续排险通报也需送去军区司令部,把你们平安送回后我得马上赶回营区指挥部。”
柳如烟深知他肩扛军令,在国家与职责面前必须坚守前线。她十分理解,干脆点头说道:
“部队的任务要紧,你快去吧,注意安全。”
傅彦廷看着她通情达理的双眸,心头泛起温热。
他抬起粗糙大手,稍作停顿,随后轻轻用微暖的指腹替她将耳侧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两人的气息在晨雾中微微一碰。
傅彦廷收回手,嗓音低平,
“让吉普车送你回家属院。小川一早就往咱们院子跑了好几趟,老首长家也都惦记着。先回去喝碗热姜水,换身干衣裳好好睡一觉。营区事情处理完了,我中午回来看你。”
柳如烟耳垂微温,轻轻应道:
“好。”
傅彦廷利落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吉普车载着柳如烟回到了家属院。
推开自家木门,蜂窝煤炉封着风门温着暗火,炉上的铁皮水壶煨着温水。
不多时,院门轻响,十岁的小川端着一只大号白搪瓷缸子,一溜小跑跨进了门槛。
小家伙身上穿着整齐的蓝布褂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焦急与担忧,见到柳如烟平安站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柳阿姨!你可算回来了!”
他递过一条干净毛巾,又小心把手里的搪瓷缸递到她面前,里头盛着滚烫的红糖姜汤。
“外头雨下了一整夜,我听林爷爷说前头滑坡了,怕你和傅叔叔着凉,一早就求王奶奶熬好了。”
从老首长家住的干休小院走过来隔着两条林荫道和石板小巷,小家伙一路护着热汤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柳如烟接过温热的水缸连喝几大口,周身的寒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揉了揉小川的发顶,温和说道:
“昨晚一直没合眼吧?柳阿姨好得很,快回王奶奶家把早饭吃了,补个觉。”
小川挺直小胸脯认真回答道:
“我不困。听通讯员叔叔说,傅叔叔抢通了路,柳阿姨救了好多负伤的解放军叔叔,你们都是大英雄。”
见柳如烟确实没受伤,小家伙这才放心地把毛巾挂好,穿过林荫小道跑回了老首长家。
柳如烟插上门闩,换上一身干爽旧棉衣,躺在床上补觉。
到了中午,乌云散去,温暖的阳光洒满大院。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彦廷推门轻轻走了进来。
他换了干净平整的军常服,提着一网兜挂面和半斤土鸡蛋走进来。
屋里静悄悄的,柳如烟正坐在八仙桌旁整理换洗被单。
傅彦廷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的脸色,开口问道:
“怎么不休息?放着我来。头还晕吗?脚还冷不冷?”
“早上小川端了热姜汤过来,喝了一大碗,好多了。”柳如烟回答道:
傅彦廷倒了半盆温水端到柳如烟脚边放下,神色自然地蹲下身,托起她微凉的双足脱去棉袜,浸入温热水中。
宽大粗糙的手掌顺着足弓缓慢揉按,驱散骨缝里的寒气。
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有水波荡漾声。柳如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两拍。
她轻轻缩了缩脚趾,低声说道:
“我自己来就行,你连着熬了一夜,也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
傅彦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缓,
“救人是你的本分,保家卫国是我的天职。你冒着塌方救我的战友,我给你打盆热水泡脚,是应该的。”
洗完脚,傅彦廷又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铝锅水滚,他麻利地下了挂面姜丝,磕了两个圆润饱满的土鸡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热汤面便端上了八仙桌。
柳如烟见给她的那个碗里卧着两颗荷包蛋,傅彦廷自己的却是一碗素面,于是拿起筷子将鸡蛋夹了一个到他碗里。
傅彦廷眉头微动,立刻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回给她,
“你在山上耗费心力,多吃一个补补身子。”
柳如烟看着被夹回来的荷包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
她再次夹起荷包蛋,放回傅彦廷碗中,声音带着一丝温软,
“你昨天在暴雨里扛沙袋搬落石,出的力气比我多。一人一个,不许再推了。”
傅彦廷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应道:
“好,听你的。”
他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小口喝汤的柳如烟,心里头热乎乎的,真是越看越稀罕自家这媳妇。
两人埋头把热汤面吃得干干净净,浑身都透着暖和。
放下筷子,柳如烟刚想要起身收碗,傅彦廷已经利索地把两只大碗叠在了一起,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刚泡完脚别沾凉水,坐着歇着,碗我来洗。”
傅彦廷端着碗筷大步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起来。
柳如烟坐在八仙桌前,看着灶台前男人挽着袖子洗碗的高大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