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悄然滑过。
这天,解剖教研室内,周老教授拿着红色加急会诊单,神色凝重。
桌前站着一名穿草绿军服的少校女军医,叫徐瑾。
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周教授,何老将军今晨又动了肝火,将总院送去的阻滞针剂全摔在地上。老人家性烈,宁肯身子烂掉也绝不当洋药试验品。总院的大夫全被轰了出来,何叔叔急得没了法子,才托我来请您出山主持会诊。”
周老教授合上病历,轻叹一声:
“徐瑾,何老当年受过严重冻伤,下肢筋肉萎缩,已非寻常外科手段可愈。光靠西洋激素压制,反倒大损元气。”
徐瑾着实有些无奈:
“新来的陈漫医生从国外带回一批神经针剂,非要在何老身上用,老人家险些休克。总院若连您都请不动,可真就无计可施了。”
周老教授摆手:
“老朽亦无万全把握。不过我这里有一位后生晚辈,对经络脉理与战创神经的领会出神入化,或能寻得转机。”
话音方落,木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身着素净的白大褂,长发挽起,神情从容地迈步进屋。
“周教授,您找我?”柳如烟问。
徐瑾转头打量,心底闪过难掩的惊艳,随即蹙眉迟疑开口问道:
“周教授,这位小同志刚入校吧?按医学院规制,大一大二修习基础课,大三大四下临床见习,大五才准进病房实习管床见病人。一个连见习都未到期的新生,带去首长大院,总院与警卫部门岂能准许?”
周老教授温和一笑:
“如烟虽刚入大学,可在家属院时便是立过功受过奖的赤脚医生,深谙家传针术,治愈过诸多疑难战创。前些日子在大体解剖室,她对深层神经走向的辨识连老朽都自叹不如。
“这趟会诊,老朽是主诊,如烟以我随行学术助手的名义同行,合规合矩。”
柳如烟颔首:
“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我取来随身银针与行医凭证,便随徐军医出发。”
片刻后,军用吉普车载着两人驶入一处守卫森严的青砖四合院。
何老是傅彦廷父亲当年的老军长,听闻老首长病危绝食,傅彦廷特意自靶场赶来探望,草绿军装笔挺,面容刚毅冷峻。
在他身侧,穿雪白大褂的陈漫端着茶水,红唇含笑递上去:
“傅团长赶来辛苦,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吧。”
傅彦廷身形未动,退开半步,冷淡又疏离:
“谢谢,不用了。”
陈漫神色微僵。
这时,徐瑾高声喊道:
“傅团长,何伯伯在里头吗?”
傅彦廷侧眸,冷冽化作讶然,继而眼角泛起笑意。
“如烟,你怎么来了?”傅彦廷走上前,嗓音低沉温柔。
柳如烟轻声说:
“周教授安排我以随行助手名义前来协助会诊。”
陈漫见傅彦廷前后的天壤之别,抱臂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徐军医,你放着总院专家不管,找个没毕业的女学员来会诊,简直胡闹。
“按医疗条例,大一学生根本没有接触临床病人的资格。难道指望一个新生用银针草药解决这等绝症?”
徐瑾脾气火爆,冷笑一声:
“陈漫,少拿洋规矩压人。柳同志在乡下便是立功受奖的赤脚医生,实操经验比你那纸面文章多得多。
“方才若非何老警惕,你那一管子未经严谨试验的药水打进去,老人家险些休克,你倒有脸提规矩。少在这儿狂,等着挨处分吧。”
傅彦廷:“陈医生,今天何家若有一线希望,都在周老与中医能人身上。柳同志既是周老力荐的助手,亦是我傅彦廷的妻子,何家若有问责,我傅家一力承担。”
陈漫被堵得哑口无言。
争执间,内屋传来碎瓷脆响,一只青花瓷药碗砸碎在门槛边。
柳如烟汗颜,这好好的治病救人,怎么就非要搞的这么火药味十足?
干什么拿病人的安危来做这种无聊的争斗。
但她没敢说,毕竟在这里好像她确实级别最低,没她说话的份。
看来还要努力向上爬呀~
屋内传出苍老有力的咆哮,厉声喝骂道: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老子当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没死在敌人枪下,老了要瘫在榻上当废人摆弄?老子宁可渴死饿死,也绝不受这份屈辱。”
何老长子、卫戍师师长何亭东满头大汗疾步走出来,满面愁容,焦急开口问道:
“彦廷,小瑾,老爷子又摔了药碗,水米不进,这可如何是好?”
徐瑾指着柳如烟开口介绍道:
“何伯伯莫慌,这位是周教授力荐的随行助手柳如烟同志,在乡下行医多年,专程来为何老探脉。”
何亭东虽惊异于她的年轻,但见她是傅彦廷的新婚妻子,又有周老作保,客气开口说道:
“柳同志,家父性情烈,若有冲撞,还望包涵。”
柳如烟:“老英雄为国征战,晚辈唯有敬意,请何师长引路。”
傅彦廷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低语:“何老只是脾气暴躁了点,人很好的,是个大英雄。”
柳如烟报以安心一笑,步入内室。
床榻上,须发皆白的老将领靠坐在床头,双腿无力瘫在厚被下,虎目透着困兽般的狂躁,粗声开口喝问道:
“又是哪来的大夫?也是来看笑话的?”
柳如烟行至床前木凳坐下,弯眸一笑:“老将军,晚辈受周教授所托,前来为您搭脉。”
老将军见她泰然自若,冷哼一声,将干枯的手腕甩在脉枕上。
柳如烟心里好笑,这小老头暴躁归暴躁,但还挺乖的嘛。
她沉静定神,三指搭其寸关尺脉。
脉象沉细微弱,尺脉虚浮无根,阴寒内盛。
片刻后,她掀开被角,指尖运劲在老将军小腿外侧的阳陵泉与足三里周围施压,开口询问道:
“老将军,此处可有酸麻钝痛?”
何老眉峰忽地一抽,眼中掠过惊异,低声开口:
“有些许酸痛,但平时如枯木般全无知觉。”
柳如烟收回双手,面向何老与何亭东,语气平稳:
“老将军所患并非寻常中风,乃脊髓前角与运动神经受损,中医谓之大萎,西医则称肌萎缩侧索硬化。”
门外的陈漫闻言心头大震。
这等罕见病症国外方才定名,对方竟单凭号脉与推按便一语道破。
何亭东急声开口问道:
“柳大夫,此病可还有救?”
何老将军凄凉苦笑:
“若要在榻上像个废人苟延残喘数年,老子宁可早些见战友去。”
柳如烟身姿端丽,目光直视老将军双目,字字铿锵:
“老将军,此疾虽无法全数断根,但我能保您延寿十载。且这十年光景中,大半岁月我能让您重新站立行走,重跨战马。”
满室皆寂,落针可闻。
何老将军身躯剧震,黯淡的虎目骤然爆发出罕见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