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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珠江潮涌,香江龙腾,生子当如徐子游!

    三月二十日,星期一,清晨七点半。


    早春的朝阳跃出大鹏湾海平线,金红色的晨光刺破薄雾,顺着深圳河一路向西铺展,将整座珠江三角洲与维多利亚港同时唤醒。


    往常这个钟点,文锦渡与沙头角口岸的跨境货柜车通道虽已排起长龙,司机们多半倚在窗边打着哈欠等放行。


    可今早,几辆停在联检棚外、准备前往葵涌货柜码头卸货的重型拖头驾驶室里,却不约而同地把车载收音机音量拧大,香港商业电台的早间财经新闻正用激昂的语调,播报着周末硅谷之战的最新余波。


    这排重型拖头身后挂着的四十尺标准集装箱上,无一例外都锁着科创南山基地的出厂铅封。


    89年的深圳,盐田港还没建起来,蛇口港也只能跑短途驳船,根本停不了直航美国西海岸的远洋集装箱母船。


    而一河之隔的香港葵涌货柜码头,则刚刚超越鹿特丹与纽约,坐上世界第一大集装箱港口的宝座。


    因此,科创南山基地源源不断下线的飞燕、雷火光电鼠标,远销欧洲各地的球星卡,乃至这几天正火速发往北美各大卖场的定制掌机展台与灯箱物料,都是借道文锦渡口岸过关,再沿着新界公路一路拉进香港葵涌码头装船出洋。


    成天跑这条专线的深港司机们,虽不懂什么硅谷芯片与华尔街并购,却天天亲眼瞧着南山园区的厂房日夜吞吐货柜。


    这会儿冷不丁在收音机里听见自家常跑的大主顾在美利坚把洋人治得服服帖帖,再一想到电台里夸上天的那台曜界彩屏掌机,眼下正在南山无尘车间里日夜赶工、用不了多久就得装进自己身后的集装箱里拉去葵涌上大船,这帮握方向盘的老伙计们,脸上便都不由得透出股与有荣焉的红光。


    待电台主播念完最后一句头版社评摘要,排在左道头车的老司机随手拧小了音量,美滋滋地吸了口烟,才慢悠悠探出车窗,冲相邻车道错后半个车身的驾驶室喊了一嗓子:“阿强,听见电台里讲没有?从礼拜六一早一直讲到今朝,咱们天天往葵涌码头拉货的这家科创,这回在老美硅谷可真是威风到家了!”


    “何止威风!”隔壁驾驶室的阿强拍了拍方向盘,扬了扬副驾驶座上刚买的早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昨晚在车队听调度讲,科创在美欧的订单翻了几番,下个月起南山基地往葵涌码头的走货量直接翻倍,跑南山专线的运费都跟着涨了一成!往后咱们兄弟有得赚喽!”


    “不光有得赚,这车跑得还舒坦!”


    紧跟在后头的一名货柜车司机也探出半个身子,迎着晨风弹了弹烟灰,咧嘴笑道,“以前拉那些三来一补的杂牌货去葵涌散货仓交货,那帮洋行验货员个个鼻孔朝天,拿着放大镜挑刺、动不动就扣货拒收,害得咱们司机跟着在仓门口干等受气。哪像如今拉科创的货柜,连海关都连夜特批了铅封免检直通,到了码头更是优先吊装!照科创这个势头看,往后也该轮到咱们华人厂子去美利坚给鬼佬立规矩咯!”


    话音刚落,前方联检通道的电动栏杆“咔哒”一声缓缓升起。


    执勤关员核对完箱体铅封,痛快地挥手放行。


    几台重型拖头同时轰响低沉的柴油引擎,排气管吐出一串白烟,碾过文锦渡大桥的接缝,浩浩荡荡地驶向香港新界。


    而在他们对向北上的进关通道上,另一股更加汹涌的实业狂潮,正随着清晨第一批通关的港商轿车与早报,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片珠江三角洲。


    在徐子游飞赴旧金山之前,外界普遍以为曜界掌机受制于北美传统玩具商超的封锁,六月全球首发能备货百十来万台便已是顶天了。


    可谁也没料到,科创竟在硅谷打出一记惊天奇袭,在北美铺开了四千五百个零售终端!再加上旧卡带折价换购与美国运通两千万持卡人的免息分期助推,曜界掌机人未上架,名声便已在全美彻底引爆!


    而在大洋另一端的欧洲,随着球星卡席卷欧陆大地和理查德在背后推波助澜,数以百万计的欧洲青少年正眼巴巴等着六月在曜界掌机上联机对战《fifa足球经理2》。


    美欧两大主力市场未战先火,一旦六月首发开闸断货,中间隔着十来二十天的远洋海运周期,临时爆产能根本来不及,白花花的银子和暑期黄金档就会拱手让人。


    因此,早在上周六离开硅谷前,徐子游便向观塘总部与南山基地发回了铁血备货令:六月全球首发窗口期的整机总备货量,直接拉满至三百二十万台!


    其中北美战区备货两百万台、欧洲维珍渠道一百万台、日本世嘉及亚洲本土二十万台。


    不仅如此,为无缝衔接七至九月的欧美暑期档与圣诞前哨战,南山园区第二、三季度的总排产规模更是直接推高到了惊人的六、七百万台整机、三千五百万盒游戏卡带以及一百万套西铁城彩色电视调谐模块!


    当然,这份跨季度的滚动排产计划并非一成不变,一切都要看首发后三天乃至一个月的销量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这串滚烫的数字,被接到命令后急于扩产的王耀华特意授意采购科对外放出了风声,消息一经传出,无异于在平静的珠江口工业圈投下了一颗深水核弹。


    要知道,芯片有硅谷自有晶圆厂与台湾台积电翻倍保供,液晶屏有日本三大面板巨头长约锁死,可要在短短两三个月内抢造出消息里所说的庞大制造体量,哪怕通过科创品控验证的维港联盟核心港厂与珠三角配套外围厂把产线二十四小时踩冒了烟,顶天也只能吃下其中一半的产能!


    剩下那数百万套掌机辅料、精密按键、几千万只abs工程塑胶卡带壳、五金冲压屏蔽罩、镀金弹簧片与卡带彩印包装,瞬间撕开了一道高达数亿港币的外协分包缺口!


    一时间,整个珠三角制造业彻底急红了眼,生怕慢上半拍就错过了这趟改写厂运的黄金快车!


    上午八点刚过,东莞长安镇一间港资精密注塑厂的铁皮屋办公室里,梁老板连拨了七八遍才抢通南山产业园的采购部专线,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细汗,接通后语气里更是透着十二分的热络与急切:


    “喂?喂!是科创南山采购科吗?……哎,劳驾找一下刘科长!……哦,您就是刘科长啊!幸会幸会,我是东莞长安宏达注塑的老梁啊!……对对对,上个月托人递过厂子资料的那个梁……”


    听筒那头似乎正忙得不可开交,老梁生怕对方直接挂线,连忙抢着把身子往前一探,语速飞快地报起家底:


    “哎,刘科长您先别急着挂,就耽误您半分钟!我听说你们南山产业园要大扩产,原先那几家外壳厂肯定供不过来。咱们厂去年刚从日本新进了一批高精密注塑机,专做abs工程塑料外壳的!”


    听到电话那头松口问起细则,老梁连连点头,语气愈发诚恳:


    “品控?放心!工期和品控绝对按你们观塘总部的死标准来,不良率只要超过千分之三,我一分钱不要!……哎……价钱都好商量,好说好说!”


    话音刚落,他脸上骤然一喜,攥着听筒的手指都紧了三分:


    “真的?好好好,我这就揣上边防证直接开车往南山赶,中午准时在你们厂门口等您!”


    啪嗒一声扣上听筒,老梁顾不上喝完桌上那杯刚沏好的早茶,一把抓起公文包和抽屉里的边防证,大步流星地冲下楼钻进了轿车驾驶室。


    梁老板的厂子在东莞长安镇,位于东莞最西南端,紧挨着当时宝安县的松岗。


    虽然地图上与深圳近在咫尺,但在眼下的1989年却并不好走,从长安开车去深圳南山,必须顺着当时唯一的交通大动脉广深公路一路往南,颠簸着穿过松岗、沙井、福永、西乡,最后还要经过锁死南山半岛咽喉的特区“二线关”门户:南头检查站,俗称南头关。


    现下的深圳特区“一线放开、二线管住”,铁丝网将宝安县与特区内部分割得泾渭分明。


    东莞和宝安的厂老板进南山属于“进特区关”,哪怕开着进口小轿车,到了南头关口也得老老实实熄火排队,摇下车窗接受武警边防战士逐一查验《前往边防禁区特许通行证》,也就是老梁口中的边防证。


    即便关口查验繁琐、道上拥堵不堪,可今天清晨的广深公路上,挂着东莞、番禺、顺德、惠州乃至省城广州牌照的小轿车与面包车依旧首尾相接,汇成了一条火急火燎往南头关涌去的车龙。


    因为在珠三角的各个工业镇区里,但凡车间里摆着精密注塑机、高速五金冲床、线路板蚀刻线或是四色海德堡彩印机的配套厂商,几乎都在同一时间上演着与梁老板一模一样的抢单戏码。


    这帮见惯了风浪的广东厂长与驻厂港商之所以如此失态、甚至不惜亲自揣着边防证赶去南山大门口蹲守,背后实在有着外人难以体味的切肤之痛。


    一九八九年的这个春天,恰逢内地宏观经济全面开展治理整顿、银行银根大幅紧缩的阵痛期,外加开春以来海外传统贸易订单波动剧烈,珠三角大大小小的三来一补加工厂和国营电子厂,还普遍笼罩在停工待料的阴霾之中。


    许多厂长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生怕海外客商哪天突然抽资撤单,车间里那几百号嗷嗷待哺的工人下个月就得跟着自己一起喝西北风。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同行们人人自危的节骨眼上,科创南山基地竟因为美欧首发备货翻倍,凭空炸出了一道高达数亿港币的现汇外协缺口!


    在这些实业老板眼里,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塑料壳与五金件订单?


    这分明是老天爷往珠江口砸下来的一座救命金矿!


    大家或许并不完全懂那台叫曜界的彩色掌机有多高的科技含量,但都明白,谁能抢在科创四月大规模投产前挤进南山的外围供货名录,谁就能在今年的紧日子里活下来、甚至跟着这艘横跨太平洋的巨轮吃得满嘴流油!


    当广深公路上的车龙正拼命往深圳南山赶去时,一河之隔的香港九龙东岸,这股由产能井喷掀起的狂飙则来得更加猛烈而直观。


    无他,只因执掌这数亿订单生杀大权的科创集团总部,就稳稳坐落在观塘伟业街上。


    正值上早班高峰时间,九龙观塘伟业街已是喧嚣一片。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鳞次栉比的灰白色工业大厦外墙上,提着塑料饭盒的工厂女工与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写字楼文员汇成喧闹的人流,街角报摊前更是挤满了来买早报的厂老板和采购员。


    距离科创总部不过两条街口的一栋二十层老式工厦顶楼,四十出头的“耀兴精密模具厂”老板黄耀祖正坐在人造革的大班椅上,对着桌上一份加拿大投资移民申请表出神。


    这表已经填了大半,只差去中环历山大厦加拿大专员公署递交就算走完了手续,旁边还摆着一份由坐在他面前的中原地产经纪刚刚送过来的《观塘工厦单位折价转让临时买卖合约》。


    “黄老板,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三百八十万港币连厂房带那两台瑞士进口的慢走丝线切割机一并打包,买主今天上午就能开本票落定。”


    坐在对面的地产经纪身体微微前倾,满脸堆着笑,伸手将掀开笔帽的钢笔往黄耀祖手边推了推,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瞒您说,我跑了观塘工厦买卖七八年,最清楚行情了。您看看楼下伟业街这一片,十家厂里有八家都把机器拆去宝安、东莞做低端玩具模了,空的厂房全在挂牌放盘!现在的香港后生仔,宁可去尖沙咀穿西装端盘子,也不肯进车间熬油污学手艺。


    您就算守着这一身全港顶尖的精密钢模绝活,留在这儿既招不到徒弟,又没本地大厂给您开高价单,每个月光交电费和老师傅的底薪都是净亏!再拖下去,等下半年工厦放盘越积越多,莫讲三百八十万,三百三十万都未必有人肯连机器一块儿接盘!


    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这位做进出口贸易的买家肯出价改建货仓,干脆利落签了字,揣着几百万现金去温哥华买栋带草坪的花园洋房做寓公逍遥自在多好,何必留在观塘受这份鸟气呢?”


    黄耀祖眼神黯淡,地产经纪这话虽刺耳,却句句戳在痛处。


    想他十四岁在九龙城寨拜师学钳工,跟钢锉和卡尺打了三十年交道,才苦熬出这间能跟日本顶级模具匠人掰手腕的高精度塑胶母模厂。


    可这两年香港厂租与人工年年翻倍,欧美洋行和日本客商又把开模工价压到了骨头缝里,厂里账面连月亏空。身边相熟的几个老行尊,大多已经把妻儿老小先送去多伦多或温哥华坐“移民监”,自己留在香港守着半死不活的车间继续搵食,当起了两头奔波的“太空人”。


    这太空人也是眼下香江坊间最流行的自嘲新词,取的正是“太太不在身边、家里空空如也”的谐音。


    黄耀祖自是不想过那种妻离子散的太空人日子,但也咬牙动起了彻底卖厂封刀、举家远走他乡的念头。


    就在他长叹一口气、笔尖即将触碰到卖楼合约签名栏的刹那,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跟了他十年的大徒弟阿辉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楼下报摊抢回来的早报,连气都顾不上喘匀,进门便嚷道:“师父!先别填你那张鬼佬移民表啦……”


    话音未落,阿辉的目光扫过办公桌对面,一眼认出了他师傅面前坐着的那人,这位在观塘工业区是出了名的“清盘经纪”,上礼拜楼下九楼那间开了二十年的表壳厂结业清盘,就是这人带着买主来贴封条拉机器的!


    阿辉心里咯噔一下,视线顺着地产经纪的手指落到师父笔尖底下,待看清那纸合约上的黑字,脸色骤变,吓得魂都飞了半截,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办公桌前,一把死死按住了那份卖楼合约:


    “我的老天爷!师父,我还当您只是先填表排期,您怎么背着我们连厂房都要签字卖了?!使不得啊!您快看今日头条,咱们观塘伟业街出真龙了!


    伟业街那家科创师傅你还记得吗?他们在老美硅谷爆单了!二三季度要狂造彩屏游戏机和游戏卡带,据楼下阿鬼他们老板透露,光是高精密度注塑母模和备用钢模,这礼拜就要在观塘本地紧急招标上百套!”


    “你说什么?上百套高精母模?!”


    黄耀祖浑身一震,连忙戴上老花镜凑近报纸,逐字逐句看完版面上关于“深港研发与制造双核联动、科创二三季度追加数百万台产能”的深度报道,目光又扫过报角那条“港府高度关注本港高科产业升级、将军澳第三工业邨拟向高附加值电子企业倾斜”的短讯,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别人或许只看个热闹,可他做了这么多年精密钢模,自然清楚这报道背后的门道。


    做外围塑料件的普通注塑厂可以搬去东莞宝安赚人工差价,可决定几千万只掌机外壳与卡带量产的工业母模,深圳的乡镇小厂绝啃不下来,非得靠香港老师傅手里的瑞士慢走丝机和十数年以上的老手艺不可!


    更何况他前阵子听一位维港联盟内的老朋友提过,除夕前科创在联盟闭门会上早就立下了“低端装配北移深圳、高精密模具研发与打样全数留在香港”的方针!


    科创这几百万台掌机和几千万盒卡带的母模一旦开出来,在流水线上日夜不停地高速注塑,每打三十万模次就得返修更换一套新钢模,这可是足够养活整个香港精密模具界的铁饭碗!


    “黄老板,这……这报纸上吹牛的吧?咱们还是先把卖楼字签了……”对面的地产经纪脸色一变,连忙伸手去按合约。


    “老子不卖了!你请回吧!”


    黄耀祖一把抽回那份折价卖楼合约,连同旁边那张填了一半的温哥华移民表拢在一起,“刺啦——刺啦——”两声撕得粉碎,随手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他摘下老花镜,透过铝合金窗望向不远处那栋外墙挂着【科创控股】巨幅银色铭牌的总部大楼,胸口那股窝囊气一扫而空。


    “阿辉!”


    黄耀祖猛地一巴掌拍在大徒弟结实的肩膀上,原本微驼的腰杆骤然挺得笔直,眼底重新燃起了当年在行业里夺下“工模王”名头时的凌厉精光,整个人变得重新意气风发起来:


    “去把去年咱们用日本大同特种钢打出来的那套双色注塑模具图纸和紫铜电极样品全翻出来装箱!然后和我一起去科创总部见方总监,这批掌机母模的头筹,咱们耀兴厂拿定了!毕竟在这香港地面上,论起钢模来,我黄耀祖认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


    就在观塘工厦群沸反盈天之际,上午八点三十分,一架泛美航空波音747客机压低机翼,轰鸣着掠过九龙城密密麻麻的唐楼天台,稳稳降落在伸入维多利亚港的启德机场跑道上。


    泛美航空从旧金山直飞香港的跨洋早班机向来只有这一班,算准了科创掌舵人今晨凯旋的全港各大报馆记者,一早便扛着长枪短炮把贵宾接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当徐子游与苏清妍在大b的护卫下步出海关通道时,这位刚刚在太平洋彼岸掀起滔天巨浪的年轻掌舵人,却只是面带微笑地冲着闪成一片的镁光灯挥手致意,婉拒了所有现场追访,随即几人一同钻进早已候在门外、小b驾驶的黑色奔驰车,在记者们的追拍中迅速驶离了机场。


    车窗缓缓摇上,平稳地汇入太子道西的晨间车流,径直朝安静清幽的九龙塘半山驶去。


    车厢后座里,苏清妍轻手轻脚地替闭目养神的徐子游盖上一条羊绒薄毯,而车载收音机里压低了的电波声,正隔着维多利亚港的薄雾,与对岸另一座早已沸腾的金融斗兽场遥相呼应。


    上午九点刚过,距离上午中环交易广场的联交所正式开市,明明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可此时交易所大厅内外的几百家证券行里早已电话铃声大作。


    穿着红马甲的出市代表们夹着厚厚的研报在走廊里快步穿梭,口中念叨的全是同一个名字:科创!


    自打八七年全球股灾与前联交所主席李福兆案爆发以来,港股在三千点上下沉闷盘整了整整一年多,向来是长实、新鸿基、置地这些老牌地产蓝筹唱独角戏,基金经理提起本地工业股总是摇头叹气。


    可这几天从硅谷一路烧回香江的满城头版,却硬生生砸醒了这帮金融精英:


    原来科创,才是香港这方小池塘里真正的潜龙啊!


    于是乎,虽然科创控股本身并未在港上市,但这并不妨碍中环的基金经理与全港数百万股民疯狂寻找替代标的。


    怡富证券与去年刚由梁伯韬等人创立、风头正劲的百富勤证券,更是在凌晨三点便连夜赶制出了英文与繁体双语早盘内参,一早传真至中环各大经纪行。


    “喂!是伦敦施罗德基金的史密斯先生吗?明白!科创母公司确实没有挂牌,但我们研究部刚理出了一份完整的『科创概念股』清单!”


    交易大厅东侧一处华资经纪行的交易柜位里,资深出市代表赵经理左右耳朵各夹着一只电话听筒,额头冒汗地用流利的英语对着越洋专线大喊:


    “替南山基地供应高精密双面板与贴片电容的那两家本地上市电子股,还有承接三千五百万盒卡带特种彩印包装的纸业股,开市前的委托买单报价已经一口气抢高了十几个价位!


    另外,持有亚视少数股权的新世界发展和其他一些小股东也是不错的选择,昨天亚视广告收视率破了纪录,这会儿也成了外资抢筹的香饽饽......好好好,两百万股扫货指令我记下了,十点钟一开市我立刻替您抢入!”


    类似的越洋抢筹指令,正通过电传源源不断地从纽约、伦敦和东京涌进中环。


    对于欧美机构投资者而言,既然买不到那头横扫硅谷的未上市巨兽,把资金砸进它的核心供应链与关联方,便是眼下分享红利最直接的快车道。


    不仅交易大厅里硝烟弥漫,一街之隔的德辅道中,几家老牌华资证券行的营业大堂更是早早挤满了水泄不通的本地散户。


    不少提着菜篮子的师奶与腋下夹着《信报》《东方日报》的退休阿叔,手里捧着保温杯,仰着脖子死死盯着墙上那排绿底黑字的“大利市机”报价屏幕,个个眼里都放着光,笃定自己摸到了稳赚不赔的发财门道。


    在他们朴素的炒股经验里,十年前谁跟对了从塑胶花转向地产、一举鲸吞英资洋行的李超人,谁就赚够了半山买楼的首期。


    而眼下,这群精明散户赌的正是观塘那位徐子游,会是香港下一个十年的新超人!


    正是这股上下同频的造富狂热,瞬间引爆了机构与散户的疯狂共振。


    各家经纪行终端里的委托买单早已排成长龙,只待十点开市钟声一响,相关概念股便会全线跳空高开,在恒生指数的版图上硬生生劈出一块前所未有的“科创概念板块”。


    然而,这场席卷全港的泼天富贵,终究只属于那些当初敢跟着科创一起下注的人。


    对于另一些死抱着旧霸主大腿不放的局外人而言,这个礼拜一的早晨非但没有半点喜气,反而像是一场渡不过去的劫数。


    九龙观塘,开源道,一间粤式茶楼雅座包厢。


    外头大厅点心推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门内却静得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茶桌正中央,一摞横七竖八的早报旁压着一只烟灰缸与几份全英文的采购文件。


    永泰精密塑胶五金厂的老板周永泰弓着微胖的身子,双手捧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替坐在主位上的杰弗里·科恩点燃古巴雪茄,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淌。


    作为玩具反斗城远东采购办事处的首席买手,杰弗里在尖沙咀海港城的办公室里向来架子极大,平日里各家港资代工厂想见他一面都得提前半个月预约。


    可昨晚他刚在酒店里看完整整两个钟头的亚视硅谷特辑,今早一进办公室,秘书又把连夜翻译出来的早报社论英文简报,以及台北《经济日报》关于台积电向科创翻倍追加晶圆产能的报道摘要拍在了他桌上。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玩具反斗城的新泽西总部董事会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周五收盘时公司股价刚被科创砸跌了四个多百分点,机构投资者连夜打爆了总裁拉扎鲁斯的电话,质询其为何放任竞争对手大卖场的抱团结盟。


    紧接着全美五十家原联合电子卖场挂出清仓改造横幅、车流瘫痪主干道的新闻登上晚间电视,再加上随着《华尔街日报》直言“旧卡带置换将提前抽干第二季度全价卡带现金流”的报道甚嚣尘上,全美各州门店的红白机卡带周末出货量应声暴跌近四成!


    更让采购部心惊的是,今早秘书刚译出的亚洲早报显示,连台湾台积电和香港核心模具电子厂都在全力保供科创。


    眼见科创在美国的渠道大网已成气候,一场惨烈的价格与毛利绞杀战在所难免。


    为了在美股周一开盘前向华尔街分析师交出一份削减成本的止血方案,美国总部高层的第一道死命令,便是火速向远东代工体系转嫁压力。


    于是收到指令的杰弗里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九点刚过便乘车跨过海港杀到观塘工业区,召见几家长期替美商供货的九龙代工厂老板签二季度补充协议。


    包厢里茶香混着雪茄浓烟,杰弗里眼窝深陷,脸色阴沉得可怕,面前那笼刚端上来的水晶虾饺动都没动一下。


    “周先生,还有各位,新泽西总部在一个钟头前刚结束了紧急跨洋董事会。”


    杰弗里吐出一口浓烈的白烟,啪的一声将一份英文补充备忘录摔在茶桌上,正巧死死盖住了《大公报》头版那行醒目的黑体大字,震得青花茶盅叮当作响,


    “今年北美暑期档和圣诞季的零售竞争会非常残酷,总部决定全面压缩供应链采购成本。从今天起,你们五家厂供货的塑胶外壳、游戏手柄配件和电子发声玩具,出厂报价必须统一再下调百分之十二。另外,结账周期也得改,以前货装上船六十天给你们结清货款,现在必须延到一百二十天,满四个月才能结账!”


    包厢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陪坐的五名香港电子塑胶厂老板更是脸色骤变。


    “科恩先生!再砍十二个点,货发走还要压我们整整四个月的货款,这……这不是要我们的老命吗!”


    周永泰脸色瞬间煞白,顾不得体面,急声哀求道,“今年香港的工人底薪涨了两轮了,观塘的厂房尺租更是翻着跟头往上窜,连日本进口的abs工程塑胶粒都在涨价!我们现在做一只手柄外壳的毛利还不到四美分,再降十二个点,连银行的机器按揭利息都还不上了啊!”


    两个月前除夕前夕,在隔壁伟业街科创总部那场火药味十足的闭门会议上,周永泰正是因为算准了玩具反斗城这棵美国大树好乘凉,才敢跟另外两个老厂主一起死活不肯签署徐子游拿出来的《商业保密责任书》与《深港电子产业协同供应链合作框架协议》。


    在当时的周永泰看来,深圳南山那地方连电都不稳,刚放下锄头的内地工仔连英文图纸都认不全;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台没影儿的掌机上,还要受制于科创“统一物料、千分之三退货红线”的严苛管制,简直就是蠢到家了!


    虽说徐子游讲究契约精神,没把他踢出维港联盟,照旧留着老款光电鼠标的常规散单给他做,可新项目的门却彻底关上了。


    被苏清妍客客气气“请”出会议室后,周永泰还在茶楼里暗自冷笑,嘲讽维港陈氏注塑的老陈和做电路板的吕明华是“猪油蒙了心,跑去南山喂蚊子”。


    可眼下,桌上那几份早报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把周永泰过去引以为傲的精明算计抽得体无完肤。


    人家哪里是去深圳喂蚊子?


    京深港台四地合力托举出来的这头工业怪兽,根本不是他这种守着几台旧注塑机、仰洋买手鼻息讨饭吃的小厂主能够想象的!


    而他自己死抱着的美国洋大人,在华尔街挨了科创一记闷棍,转头就把刀子捅进了他们这些香港代工厂的胸口!


    “周,香港的人工和租金涨了,那是你的问题,不是玩具反斗城的问题。”


    杰弗里弹了弹雪茄灰,嘴角撇出一抹冷酷的弧度,“你要是做不下来,今天下午就把开模图纸和钢模交出来。南朝鲜、台湾,还有泰国曼谷那边的工厂,多的是人愿意接我们的单子。给你五分钟考虑,不签字的话,二季度的三十万套配件订单我现在就回尖沙咀发传真取消!”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周永泰和在座几位港厂老板的心窝里。


    几个平时在厂里呼风唤雨、出门坐平治戴金劳的老板,此刻在这名美国买手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还没等周永泰等人做出决定,包厢窗外楼下的开源道与伟业街交界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汽车喇叭声与鼎沸的人声!


    周永泰下意识地转头往窗外望去,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只见上午九点半的伟业街上,平日里跑双层巴士和运货大卡车的双向车道,此刻竟被数十辆黑色平治、皇冠轿车堵得水泄不通,其中还夹杂着几辆一早经文锦渡口岸过关、挂着粤港两地黑牌的广东各地级市企业专车!


    一大拨身穿笔挺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与样品箱的深港两地厂老板,正急匆匆地朝着斜对面的科创集团总部大厦赶去!


    “外……外面出什么事了?科创怎么来了那么多厂老板,连广东那边的车牌都过来了?!”


    旁边一名做五金冲压的老板趴在窗玻璃上,疑惑地问道。


    话音未落,包厢门外的茶楼大厅里传来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


    周永泰推门探头一看,只见香港电子业商会副主席吕明华和维港联盟里陈氏精密注塑的老陈,正满面红光地陪着两名身穿条纹西装的中环银行高管从楼上贵宾厅走下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维港科创电子制造联盟的核心厂主!


    那两名银行高管,周永泰认得清清楚楚。


    左边那个是汇丰银行九龙工商业信贷部的高级经理,右边那个是渣打银行企业银行部的信贷副总监!


    在八十年代末的香港金融界,银行借钱给工厂向来有一条潜规则,即深圳特区的土地批文和内地厂房是批不到钱的,因为它们在香港法律框架下根本不具备抵押效力!


    往日里,哪怕是支持特区建设的中资银团,受限于近期内地银根紧缩与信贷额度管控,审批跨河建厂贷款也极为审慎。


    而汇丰、渣打这些英资大行更是鼻孔朝天,港商想借几百万去深圳买机器,必须拿香港本地的地契或房产做抵押才行,就这,人家还得把三年流水税单翻来覆去查个底掉!


    可今天银行九点刚一开门,看完今早的早报社论后,这两位信贷高管生怕慢了一步被中资银团抢光肥肉,竟亲自带着连夜批妥的授信函跑到观塘陪老陈他们喝早茶,眼下正急着过对面伟业街,打算赶在徐子游落地启德机场风光回总部的第一时间,亲自把信贷大礼递到正主手上!


    “吕副主席!陈老板!科创总部这笔第二、三季度的追加排产令,我们汇丰信贷委员会一早就开了专项绿色通道!”


    汇丰信贷经理一边下楼,一边满脸堆笑地对两人拱手道,“吕副主席在南山二期那间合资电路板厂吃下数百万张四层高密度主板,陈老板和各位核心厂主分食全套掌机主壳、双面金手指卡带板与西铁城电视模块壳体,光未来这两个季度的核心新增配套产值就接近五亿港币!


    算算时间,徐董事长八点多从旧金山飞抵启德机场,这会儿车队也该快到伟业街总部了,咱们正好过去当面把这份专项授信函呈给徐董事长过目!


    只要凭待会儿领到的正式排产单,各位扩产无尘车间、从日本进口高速注塑机和贴片机的全部资金,我们汇丰提供全额低息信用贷款,在最优惠利率基础上再下浮一个点,中午十二点前资金就能直接划进各位的账户!”


    “数百万台整机?!两个季度近五亿港币的核心配套?!”


    站在包厢门口的周永泰和几名港厂老板听到这串数字,手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无比。


    而且按照年前科创在联盟闭门会上公布的《深港协同供应链协议》,科创不仅一下单就先给百分之三十的现金定金,尾款更是“货进仓库三十天内现金结清”,绝不拖欠一分钱!


    结合深圳南山砍掉六成以上的人工与地皮成本,再加上今天报纸上宣传的深圳特区的税惠与海关保税直通零损耗,老陈和吕明华这帮人今年的纯利润,岂止是翻倍,简直是要坐着火箭往上蹿十倍!


    恰在此时,正往茶楼门口走的老陈一抬头,一眼就瞥见了站在包厢门口面如土色的周永泰,以及他身后那个闻声走出来的玩具反斗城洋买手杰弗里。


    观塘的电子注塑圈子就这么大,杰弗里·科恩这张脸在九龙工业区谁不认得?


    老陈只消一眼看清周永泰身后站着的是玩具反斗城的首席买手,再联想到年前电子业商会春茗酒会上,周永泰端着酒杯当面劝他“别把香港厂房抵押给汇丰去深圳赌命,还是抱紧美国大商超的铁饭碗稳当”,老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哟,这不是永泰厂的周老板吗?怎么着,今天礼拜一不去伟业街迎徐总凯旋、领新单,还在这儿伺候玩具反斗城的洋大人喝早茶呢?你说说你,好歹以前也算我们维港联盟的老人,现在混成这样。


    哦对了,我可看了最近的报纸,这玩具反斗城在华尔街的股票礼拜五一天就跌掉了四个多点,周老板你可得小心点,别到时候做出来的货全烂在葵涌码头,连胶粒钱都收不回来啊!”


    “老陈……吕副主席!哎......你们等等我啊!”


    周永泰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哪还顾得上屋里那个还在拍桌子叫嚷的美国洋买手?


    当初他选择放弃科创大腿,死抱着玩具反斗城外围单子,可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三百万港币的流水,还要被洋买手像训孙子一样压价百分之十二、拖欠四个月数期。


    而他年前亲手推开的,却是一座足以让现在的永泰塑胶厂仰望的稳定金矿!


    “喂,周!你去哪儿?我的降价备忘录你到底签不签!”


    包厢里的杰弗里气急败坏地用英文大吼道,伸手就要去拽周永泰的胳膊。


    “降十二个点还要压四个月货款,这么自我阉割的单子,科恩先生还是留着自己去泰国做吧!”


    周永泰猛地一把甩开杰弗里的手,连桌上的公文包都顾不上拿,只抓起怀里的报价单,连滚带爬地冲下茶楼,紧追着吕明华、老陈与那两名银行高管的背影,一头扎进了伟业街汹涌的人潮之中!


    可等他气喘吁吁地穿过马路、奔上科创总部大楼门前的台阶时,眼前的阵仗却让他本就狂跳不止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只见科创总部大楼门外的广场上豪车云集,几名临时抽调过来的保安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而透过落地玻璃往里望去,宽敞气派的一楼门厅,早已被上百名闻讯赶来的各路实业家挤得水泄不通!


    走在前头的吕明华熟门熟路地向保安点了点头,引着汇丰与渣打的两名信贷高管往大堂贵宾区走。


    落后半步的老陈环顾四周黑压压的人头,忍不住啧啧感慨道:“瞧见没,全都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可不是嘛!


    香港老板向来以拼命着称,哪怕刚坐了十几个钟头的跨洋航班落地启德,在这些人的惯性思维里,第一件事也必定是赶回公司坐镇受贺。


    因此,满大堂等着表忠心、递报价单的各路来客,全都算准了时间守在一楼,盼着迎候徐子游与苏清妍凯旋。


    跟在后头的周永泰听着老陈的话,心头更是火烧火燎,趁着保安放行的空当,连忙猫着腰一块儿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一楼大堂。


    刚一进门,他踮起脚尖往四周一扫,只见熙攘的人群隐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拨:


    人数最多的一拨,是香港本土做英文电子辞典、无绳电话机、液晶电子表以及潮流电动玩具的几十家知名品牌商。


    这帮平日里身家不菲的老板,此刻竟一个个亲自拎着自家的最新款产品样品箱,满脸潮红地扎堆热议着北美大卖场的入驻门道。


    也难怪这群香港品牌商如此失态,急于求见徐子游。


    过去这十几年,香港明明拥有全世界最灵活、最成熟的消费电子设计与制造能力,可为什么全港上千家电子厂始终只能沦为欧美日品牌的“血汗代工车间”?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大洋彼岸的零售货架全捏在洋人自己手里!


    就拿他们手里捧着的无绳电话和电子辞典来说,在香港出厂价明明只要十二美金,可要想摆上美国人的商场货架,先得被太古、怡和这些洋行买办抽走两成佣金,再被美国进口批发商扒一层皮,最后到了西尔斯百货或玩具反斗城手里,贴上美国人的牌子就能卖到八十九美金!


    美国商超赚走了七八成暴利,回头还要拿苛刻的退货条款卡香港工厂的脖子;港商想打自己的牌子进美国?连人家商场采购部的大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


    可现在,天变了!


    科创集团在硅谷一口气鲸吞全美五十座直营超级大卖场,还拉起了覆盖全美四千五百个网点的独立零售商联盟!


    一家香港人自己控股六成、由香港人说了算的北美巨型连锁商超帝国,就这样活生生地摆在了观塘家门口!


    尤其当周末硅谷的消息传回香港,行家们打听到那五十座大卖场右翼均辟有五百平米的『新潮消费电子黄金长廊』、眼下正缺各类高性价比的时尚电子产品填满货架时,全港的品牌厂商彻底坐不住了。


    一个个今天一大早便拎着样品箱堵在科创前台,哪怕先交押金、排起长龙,也想抢先把自家的产品塞上科创的北美直营货架去赚美金!


    而站在大堂中庭、手里攥着厚厚产能报表的第二拨人,则是清晨看到报纸社论后,乘着粤港两地黑牌轿车从文锦渡赶来的广东大型国营电子厂代表,以及像黄耀祖这样一早从观塘各栋工厦闻风赶来的本土老牌行尊。


    至于第三拨人,周永泰只看了一眼,眼皮便是一跳。


    死死挤在大堂东侧专用电梯口最前排、满头大汗往里探头的,正是另外两个年前同样拒签南山协议、此刻正缩着脖子满脸焦躁的香港老厂主,以及十几家过去专门替任天堂或美国大商超做外围配件的制造厂老板。


    周永泰一咬牙,赶紧顺着人群缝隙朝电梯口钻了过去。


    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电梯“叮”的一声亮起红灯,金属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通宵核对完南山基地二三季度物料排期表的供应链总监方敏华,带着几名捧着厚厚排产卷宗的工程与法务助理,快步走出电梯轿厢。


    比起一年前刚加入科创时的青涩拘谨,如今执掌着深港两地近百家配套厂生杀大权的方敏华,眉宇间早已沉淀出一股临危不乱的干练气场。


    苏清妍在登机前特意通过越洋电话向她交了底,算准今天一早观塘总部必定会有大批闻风而来的墙头草与求单客,嘱咐她务必替集团立住赏罚分明、宁缺毋滥的门槛。


    大堂里嘈杂的议论声瞬间一滞,随后,反应过来的上百名厂老板马上齐刷刷围拢上去。


    吕明华与老陈还没开口招呼,刚才在茶楼里被洋买手逼到绝路的周永泰已经不管不顾地从侧面挤开人群,第一个冲到了方敏华面前。


    “方总监!方总监您可算下来了!”


    周永泰满脸堆着近乎卑微的苦笑,顾不上擦拭肥脸上的汗珠,双手将怀里那份报价单递到方敏华跟前,点头哈腰地哀求道:


    “方总监,年前那场闭门会是我老周有眼无珠、鼠目寸光!徐总和苏经理那边,您千万帮我求个情!我已经让人去深圳宝安和南山看厂房了,框架协议我现在就能签!哪怕不给我们曜界掌机的主壳做,只赏我们一口外围卡带包装盒或者电池盖的汤喝都行!我们永泰厂愿意在维港联盟的标准工价上,主动自降一成半的加工费!”


    旁边那两名同样悔青了肠子的退群老厂主,以及十几家过去替日美巨头做外围配件的厂老板,也纷纷厚着脸皮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递上名片:


    “方总监,还有我和老郑啊!年前是我老蔡鬼迷心窍,听信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是啊方总监!我们宏发五金厂昨天已经跟吕副主席递过入会申请了,厂里有全港最先进的日本高速冲床,今天特意过来迎徐总凯旋,随时可以拉去深圳为科创效犬马之劳!”


    “还有我们富达塑胶!我们厂在葵涌有两万尺现成货仓,今天就想签协同协议……”


    一时间,十几双手攥着名片与报价单在方敏华眼前晃动,讨好声、赌咒发誓声与压价抢单的叫嚷声交织在一起,活脱脱像是一场菜市场的抢肉大战。


    站在一旁的老陈看着这帮同行此刻争相折腰的狼狈相,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唏嘘而痛快的笑意。


    面对眼前嘈杂鼎沸的哄抢,方敏华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众人的叫嚷声渐渐弱下去,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屏住呼吸聚焦在她身上时,这位年轻女总监才缓缓抬起手。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永泰、老蔡和郑老板那三张挂满汗珠与希冀的面孔,没有伸手去接任何一份自降工价的报价单,只用淡漠而不容商量的语气吐出几句话:“周老板,还有蔡老板、郑老板二位,不必劳烦你们在这儿等徐总了。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的盟友还是越少越好,科创庙小,容不下几位栖身,你们还是另谋高就吧。”


    周永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哆嗦着:“方总监,我……我们愿意降价两成……”


    “科创挑合作伙伴,看的是同舟共济的魄力与死磕良率的真本事,从来不靠压榨代工厂的血汗工价来赚黑心钱。”


    方敏华一句话堵死了周永泰最后的侥幸,看着三人僵在原地,她不再多看一眼,转而环视四周那些同样神色凛然的观塘厂老板们,声音清亮地宣布道:“至于其他想要新加入维港联盟、或者想申请入驻北美『寰宇先锋娱乐城』货架的厂商,请统一先到前台登记造册,通过我们科创的三级品控审核后,方可进入候补名录!”


    话音落下,大堂里那几十家香港品牌商与五金塑胶厂老板再不敢造次,纷纷收敛起刚才的喧哗,规规矩矩地排起长队往接待前台涌去。


    唯独站在人群后排的黄耀祖师徒俩,因怀里抱着东西,一时挤不进前排,只能略显局促地候在队尾。


    正准备转身去接待银行高管的方敏华,眼角余光恰好扫见了黄耀祖这位在观塘颇有名望的老行尊,原本冷峻的神色顿时柔和了几分,主动停步开口问道:“那位可是耀兴模具厂的黄耀祖黄师傅?黄师傅若是带了样品图纸来,不妨直接跟我旁边这位助理上二楼工程评估室,让我们的模具总工现场验看!”


    这番当众折节礼遇,不仅让刚刚被拒之门外的周永泰三人羞愧得无地自容,更让周围排队的上百名同行投来了羡慕不已的目光。


    黄耀祖眼眶一热,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连忙冲方敏华拱手致谢,转头拍了拍大徒弟阿辉的胳膊,师徒俩抬起木箱便精神抖擞地跟上了工程助理的脚步。


    目送黄耀祖师徒走进电梯,方敏华这才转过身,迎向站在一旁等候多时的汇丰高级经理与渣打信贷副总监,脸上换上职业而得体的浅笑:“真是不好意思,让吴经理和林总监久等了。今天这批维港联盟扩产的专项授信文件,由我直接代表集团签收归档即可。”


    汇丰那位高级经理愣了一下,捧着文件夹往大堂外的伟业街瞄了一眼,略带诧异地压低声音问道:“方总监,徐总和苏经理不是应该落地启德机场了吗?我们行长还特意交代,想让我赶在十点前当面把这份联盟专项授信函呈给徐总道贺呢,怎么,二位的车队还没回总部?”


    “你说徐总与苏经理啊,他们今天不回观塘总部了。”


    方敏华接过助手递来的签收簿,一边落笔签字,一边随口解释道,“徐总和苏经理在那边连轴转了整整五天,下飞机后我汇报过工作了,见香港和南山这边的扩产事务一切运转如常,他们便直接回九龙塘补觉倒时差去了。下午四点,徐总还要赶去上亚厘毕道赴港督府的春日赏花酒会,总得养足精神,才好去见港督阁下和各位政商界名流。”


    这话一出,原本还暗自错愕的众人俱是一怔!


    换作旁人,刚在硅谷打完一场震动全球的世纪商战、凯旋落地启德机场,这会儿早该志得意满地坐在总部顶楼的大班椅上召见群雄、受万众朝拜了。


    可这位年轻的科创掌舵人倒好,转手让下属把追加排产令撒向珠江两岸,搅得深港台三地工业圈与中环股市天翻地覆,自己竟连观塘总部的门都没进,直接回家蒙头大睡倒时差,等着下午四点去港督府赏花赴宴!


    不过转念一想,在场的银行大班与实业老板们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这位可是破天荒地令全港顶级名流的聚会硬生生顺延的妖孽,自是不能以常理视之!


    想到这里,汇丰信贷经理与渣打副总监对视一眼,双双在彼此眼底看出了几分心悦诚服的感叹,连忙双手将绿色授信文件夹郑重递进方敏华手中,笑容愈发恭敬:


    “原来如此!到底还是徐总气魄非凡!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这份专项授信正本交由方总监归档,预祝徐总下午在港督府春风得意、再传佳音!”


    然而,当九龙塘笔架山道别墅里这位被全城热议的正主正拉上遮光窗帘、安然补觉倒时差之际,维多利亚港对岸的顶级豪门圈子里,却有人因为他的归来,连一顿寻常的早茶都吃不安生。


    港岛南区浅水湾道,郑氏大宅面朝大海的二楼露台花厅。


    新世界发展掌门人郑裕彤端着早茶,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信报》头版政经专栏。


    那上面,素有香江第一健笔之称的林行止罕见地用整整半版篇幅,刊发了一篇题为《香江出了个跨国工业大君》的重磅社评,字里行间直言徐子游凭硅谷这一役鲸吞美欧渠道,已然跳出香江一隅的池塘,风头之盛,令满城老牌豪门尽皆失色。


    圆桌旁,除了正襟危坐的大儿子郑家纯之外,还坐着三位头发花白、从郑裕彤岳父周至元时期便跟着打江山的创始元老叔伯。


    七十多岁的三叔公戴着老花镜,用手指重重点在专栏所披露的那组并购数据上,话里话外全是对郑家大少的诛心敲打:


    “阿彤,今日林老板这篇社评写得真是入木三分!你看看人家二十一岁的徐子游,在旧金山是怎么跟美国人玩跨国并购的?更有意思的是,替人家徐生操盘的投行,正好也是摩根士丹利!”


    三叔公抬起眼皮,隔着老花镜片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对面脸色发僵的郑家纯,慢悠悠地把账本摊开:


    “同样是请摩根士丹利去美国收商业物业,高下立判啊!”


    坐在一旁的五叔公也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接过话头:


    “还不止呢!人家摩根士丹利最后还主动送上五千万美金超低息贷款给科创做避税盾牌!再看看咱们家纯大少爷跟摩根士丹利谈的那单华美达酒店买卖?不仅要收咱们上千万美金的并购顾问费,还要咱们向银团新背五亿四千万美金的高息债,去接盘美国人甩卖的八百间老旧汽车旅馆!你们说可不可笑?!


    人家华尔街投行把徐子游当财神爷供着,转头就把咱们新世界当肥羊宰!阿彤啊,咱们新世界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非要隔着太平洋去给美国人当接盘冤大头吗?!”


    两人一唱一和,把郑家纯气得腮帮子上的咬肌突突直跳!


    早在上个月底嘉麟楼走廊里被父亲按着头向徐子游敬了那杯赔礼酒后,他心里就憋着一股邪火,本指望着徐子游这趟去硅谷会在美国人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谁曾想,短短半个月过去,那个他眼里的“暴发户小辈”,竟然在硅谷干出了一桩跨国鲸吞大案,反倒成了今天早茶桌上元老叔伯们拿来当众抽他耳光、羞辱他“志大才疏、人傻钱多”的现成铁证!


    郑裕彤端着茶盅,眼帘微垂,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替儿子辩解半句。


    直到三位老叔伯喝完早茶、拄着文明棍起身告辞离去,露台花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海浪拍打浅水湾礁石的声响才重新清晰起来。


    此时已是上午十点半,一山之隔的港岛北岸,中环联交所开市刚刚半个钟头,交易大堂内外的各路庄家与散户便已杀红了眼,围绕着那十几只跟科创产业链沾边的概念股争相抢筹,硬生生把沉闷多时的恒生指数拽出了一根旱地拔葱般的阳线。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从内堂书房走出来,将一张刚照着书房大利市机抄录下来的早盘即时报价单,恭敬地搁在了郑裕彤手边。


    “家纯。”


    郑裕彤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数字,缓缓放下茶盅,没有立刻发火,语气反而异常平缓,试图拿出最后一点耐心像小时候一样点醒长子。


    “你知不知道,今日朝早十点钟一开市,咱们新世界的股票为什么无端端跳空涨了八个点?不是因为你在外头吹嘘的那八百间美国旧酒店,是因为股民看中咱们手里还捏着亚视的两成半股份,指望着跟着人家在北美的大卖场发财!”


    “爸!”郑家纯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地争辩道,“那是因为香港的股民目光短浅,根本还不懂华美达酒店交割后的跨国协同效应……”


    “住口!”


    郑裕彤霍然转身,那双阅尽千帆的精明老眼死死盯住自己的长子,语气严厉得不留半点情面:


    “三叔公刚才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同样是跟摩根士丹利打交道,徐子游是把华尔街当工具使唤,你却被人家的投行顾问灌了两杯迷魂汤就找不着北!


    我今日就同你立下死规矩:美国华美达酒店那单收购案即刻暂停,在会计师行把那八百间酒店的管线折旧和隐性债务彻彻底底查清楚之前,不准你签任何具法律效力的协议!”


    郑家纯如遭雷击,双拳死死攥紧:“爸,我都已经当着全公司高管的面立下军令状了,现在叫停,外头的人会怎么笑话我?!”


    “笑话你几句,总好过把新世界几十亿家底赔进美国人的火坑里!”


    郑裕彤气得啪地一声将茶盅顿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旁边那张印着港督府金狮徽章的烫金请柬。


    看着儿子那一脸不甘与委屈的模样,郑裕彤胸口起伏了两下,突然伸出手指重重戳了戳桌上的请柬与《信报》,冷声考校道:“还有,下昼港督府那场春日赏花酒会,原本定在昨日礼拜天搞,为什么卫奕信爵士临时推迟一日、改到今日礼拜一下昼四点?你看得明白吗?”


    正在气头上的郑家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请柬旁的布政司署通知函,脱口答道:“通知函上不是写了吗?说是周末港岛春雨微寒……”


    郑家纯还没说两句就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自己父亲脸色不对了!


    只见对面的郑裕彤张了张嘴,像是突然不认识自己这个年过四十、顶着加拿大名校硕士头衔的大儿子一样,用一种近乎看痴呆儿般的荒谬眼神,直勾勾地盯了郑家纯足足五秒钟。


    这就是自己培养了十几年的新世界接班人吗?!


    那一刻,郑裕彤眼底最后一点严父的怒火,彻底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


    草创一代用半生血汗和刀口舔血换来的敏锐嗅觉,传到锦衣玉食的二代手里,竟退化得如此迟钝麻木。


    他什么也没再解释,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到露台护栏边,背对着儿子望向浅水湾外波光粼粼的大海。


    海风吹动着老人花白的两鬓。


    恍惚间,这位纵横香江数十载的“鲨胆彤”,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一年前那个春夜。


    那是在港督府的温室花房里,他手里夹着雪茄,看着那个由吕明华带进门、第一次踏足香江名流圈的年轻人。


    彼时的他,只觉得徐子游是个电子业新秀,便存了几分老猎人的算计,想拉这后生仔出来替自己趟亚视的浑水、顶在前面接李嘉诚的火力。


    结果人家反手一招暗度陈仓吃下亚视控股权,半年工夫把tvb打得股价腰斩;如今更是一脚跨过太平洋,把硅谷、华尔街群豪与英国维珍全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论起海外实业现金流之丰沛、跨国政商护城河之深厚,莫说是他新世界,便是如今坐稳香港华资头把交椅的李嘉诚,怕是也有所不及了!


    想到这,老人望着远处天水相接的海平线,不由得幽幽长叹了一句:


    “生子当如徐子游啊……”


    这话虽轻,可落在安静的露台花厅里,却像是在郑家纯的耳膜上反复回荡一样!


    郑家纯浑身剧烈一颤,原本涨红的脸庞在短短几秒钟内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从小到大,无论父亲怎么训斥他不如李泽钜稳重、不如郭氏兄弟精细,他都能咬牙忍受。


    可今天,父亲竟然拿一个比他小了一辈的寒门小子来踩他的脊梁骨!


    这一声轻叹,成了压垮他最后一点理智的稻草。


    背对着儿子的郑裕彤并未察觉长子眼底骤然翻涌起的偏执阴霾,只是疲惫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冷淡地吩咐道:


    “下昼我和几个老伙计约了去深水湾出海钓鱼,港督府你代表新世界去。”


    郑裕彤转过半个身子,看着低垂着头的儿子,不放心地警告道:“把你心里头那点不服气给我收得干干净净!今时今日的徐子游,已经不是去年广播道上你可以拍桌子摔门的后生仔!下昼在港督府撞见他,你给我主动端着酒杯过去道贺,只许结交,绝不许交恶!听见没有?!”


    “……听见了,爸。”


    郑家纯死死咬着后槽牙,低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可等郑裕彤背着手走下旋转楼梯后,独自留在露台上的郑家纯缓缓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张印着徐子游在硅谷被无数欧美精英簇拥的《信报》头版,非但没有半点失态的暴怒,反而一点点冷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双手,将那份报纸工工整整地对折、压平,随手扔进了花厅角落的黄铜废纸篓里。


    越是不让他签,他越要赶在下午踏进港督府之前,把这桩震动华尔街的世纪并购变成生米煮成熟饭!


    等生米煮成了熟饭,莫说是那三个倚老卖老的叔伯,便是父亲也只能捏着鼻子替他把资金调出来!到那时,全香港都会看到,他郑家纯在北美干出的名堂,比徐子游要厉害得多!


    被嫉恨与证明欲彻底烧昏了头脑的郑家纯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大洋彼岸的美国商业地产与储贷协会市场,正处于一场十年未遇的流动性崩盘前夜,华美达集团名下那八百多间遍布全美州际公路旁的二三流老旧汽车旅馆,早已被高昂的石棉管道改造费与入住率暴跌拖成了流血不止的无底洞。


    华尔街的投行精英们之所以对他这位香港豪门阔少奉若上宾、一口一个“亚洲酒店之王”地捧着,不过是急着在雷曼与美林的垃圾债引爆之前,替美国本土财团找一个肯掏五亿四千万美金真金白银接下这颗定时炸弹的远东替死鬼罢了。


    郑家纯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钻石袖扣,步履沉稳地走上三楼书房,反手锁死木门,从容抓起桌上的越洋直拨电话,接通了摩根士丹利纽约并购部合伙人的私人直线:


    “大卫,是我,郑家纯。华美达酒店集团那五亿四千万美金的收购案,不要再耗两个月做第二轮单店尽调了。只要你们摩根士丹利在本周内落实过桥银团贷款,我现在就以新世界董事总经理的名义,传真签署附带五千万美金悔约罚金的排他性锁定协议。出了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担。”


    话筒另一端传来纽约投行家极力克制却仍难掩狂喜的应诺声。


    按港交所的上市规则,如此体量的跨国并购最终交割虽仍需董事会与股东大会表决,可一旦他以董事总经理的商业表见代理权签下这份五千万美金的排他性锁定契据,便是生米煮成了熟饭,郑裕彤即便再怒,为了保住新世界在国际资本市场的招牌、不白白赔掉这五千万美金的巨额违约金,也只能捏着鼻子替他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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