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锁的书房内,很快只听得角落那台佳能传真机发出“滋滋”的进纸轻鸣。
不过三五分钟工夫,一份刚从大洋彼岸跨洋传过来的《华美达酒店集团排他性并购锁定协议》,便带着微温的热敏墨迹吐出了纸槽。
一直握着越洋电话听筒没挂断的郑家纯走上前,一把撕下传真纸,甚至懒得再去细看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免责条款,在那些用极小号罗马字体排印的附件角落里,华尔街律师早已悄无声息地埋下了关于免责的钩子。
可在此时被怒火与傲慢烧红了眼的郑家大少看来,那些枯燥的法律术语不过是庸人自扰的废话。
他直接拧开桌上的纯金钢笔,在买方代表栏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又从抽屉暗格里取出刻着“新世界发展董事总经理”字样的签字章,重重一记盖了下去!
看着传真机绿灯亮起,将这份附带五千万美金悔约罚金的死契回传至大洋彼岸,郑家纯紧绷了一上午的腮帮子这才微微松弛下来。
木已成舟!
“恭喜你,郑先生!回传件我已经收到了,字迹非常漂亮!”
电话听筒里,纽约那头的摩根士丹利并购合伙人大卫·米勒看着刚刚到手的天价卖身契,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当下用尽最华尔街式的辞藻狠狠捧杀道:
“说句心里话,郑先生,昨天我们在纽约俱乐部喝酒时还在议论,硅谷那位徐先生吞下的不过是五十家卖旧家电的杂货铺罢了,撑死也就几千万美金的盘子!怎么比得上你一口气吞下全美八百间连锁酒店、成为执掌五亿四千万美金跨国资产的『世界酒店新王』来得气吞山河?!等这桩收购案下周正式向华尔街公布,全香港那些只会收租的老古董都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具有国际视野的商业领袖!”
这番滚烫的吹捧,简直像一针高纯度的吗啡,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郑家纯此刻最虚荣、也最饥渴的神经里!
可听着大卫的奉承,郑家纯脑海里却冷不防又回响起方才在二楼露台上,父亲望着大海幽幽叹出的那句“生子当如徐子游”,眼底刚刚平息下去的邪火,腾地一下再次蹿了起来。
不够!
还远远不够!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一旦生米煮成熟饭的消息传开,一怒之下必定会先卡住集团账面的流动资金,让他在交割前期抓襟见肘、出尽洋相。
他若想在家族董事会和全香港面前真正挺直腰杆、证明自己比那个观塘小子更懂华尔街的资本财技,手头就必须有一笔完全由自己说了算、且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翻倍暴赚的海外私房美金,用来打所有人的脸!
念及于此,郑家纯的目光骤然落在了书桌一角那份上周由华尔街投行呈送的《北美高收益商业地产及储贷机构债券认购书》上,眼底闪过一抹狠色,对着话筒冷声追加了一道指令:
“大卫,先别急着挂电话。另外还有一桩买卖:把我私人掌控的海外财务公司账上那三千万美金流动资金,全部加注买进你们推荐的那批北美商业地产高息债券!按你们给的最高三倍保证金杠杆,在明天债市开盘时给我全仓吃进!”
电话那头的大卫呼吸猛地一滞,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
要知道,随着“垃圾债大王”迈克尔·米尔肯遭联邦检方起诉、全美储贷协会坏账危机全面引爆,美国二三线商业地产与储贷机构发行的那批年息高达十六个点的高息次级债,早已是华尔街各大投行避之唯恐不及、急于寻找海外替死鬼接盘的剧毒炸弹!
这位郑家大少不仅刚替美国人接下了华美达八百间老旧石棉旅馆的无底洞,眼下竟然还要拿三千万美金私房钱、加上三倍杠杆去满仓吃进九千万美金随时可能清零违约的地产垃圾债?!
天底下居然真有主动把脖子往华尔街断头台上送的远东阔少!
徐子游在硅谷用三千万美金的专利索赔逼得美国银行家主动割肉让利,是因为他捏住了产业链与现金流的七寸。
而此刻的郑家纯,却把投行猎手递过来的屠刀,当成了加冕王座的权杖。
“没问题,郑先生!你的魄力简直比华尔街最顶级的基金经理还要惊人!”
大卫强压下心头狂喜,生怕电话那头的肥羊多犹豫一秒钟回过味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满口应承下来,“高达百分之十六的年化收益,加上三倍杠杆,等两个月后华美达正式交割时,你私人账上就能平白多出上千万美金的纯利!我现在就给债券交易室下指令,保证开盘第一秒替你把筹码全数锁定!”
“很好,办妥后把交割单直接传真到我设在瑞士信贷香港私人银行部的加密专线。”
啪嗒一声挂断越洋电话,郑家纯缓步走到书房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浅水湾明晃晃的春日,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两个月后自己端着香槟、站在纽约华尔街与香港中环的庆功宴上,用五亿四千万美金的跨国酒店帝国和千万美金的债市暴利,居高临下俯视徐子游时的风光场面。
陷入魔怔的郑家纯浑然不知,他这赌气踩到底的一脚油门,正亲手将新世界推向何等可怕的万丈悬崖!
--------
有人在半山云端做着鲸吞美利坚的春秋大梦,而在山下十里软红的中环写字楼深处,昔日藏在阴沟里的魑魅魍魉,却似乎也听见了催命丧钟的回响。
上午十一点一刻,夏悫道十号,和记大厦十六楼男洗手间内。
“哗啦——”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却怎么也浇不灭和记黄埔地产投资部中层经理郭永才心头的惊魂邪火。
他死死抓着大理石洗手台边缘,抬头望着镜子里那张因为彻夜失眠而眼窝深陷、惨白如纸的面孔,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剪报。
那是昨晚他看亚视硅谷专题报道前,从周末晚报三版角落里剪下来的两百字简讯,里面的每个字都让他胆战心惊:
【高等法院正式排期,前联交所主席李福兆及多名高层涉贪腐受贿案,定于下月初开庭聆讯。据悉,廉政公署执行处近日在追查八七年九月获批上市之“宏丰企业”一案时取得重大突破,已通过国际司法互助渠道,成功截获涉案保荐人券商设于离岸之秘密分账底册,预计日内将传召多名当年经手新股配售之中间人协助调查。】
“离岸秘密分账底册……”
郭永才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后背的纯棉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脊梁骨上。
一年多前,李福兆在“火网行动”中被廉署拘捕时,他曾吓得整整半个月睡不着觉,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可后来案子一拖再拖,李福兆交了巨额保释金回家过年,和记黄埔这边也稳如泰山,半点风浪都没波及到他头上。
久而久之,郭永才便生出了几分侥幸心理,只当那桩陈年烂账早就随着八七年股灾的硝烟一块儿埋进了土里。
谁曾想,偏偏就在昨晚刚看完亚视的硅谷专题报道、亲眼瞧见当年那个徐家少东家在太平洋彼岸受近千名行业精英起立欢呼,今天一早他刚到公司,就听说廉署执行处的调查员在九点整持法庭搜查令,直接封了中环那家负责保荐宏丰企业上市的券商底单档案室!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郭永才靠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脑子里只觉得嗡嗡乱响。
当年为了把徐子游的父亲连同观塘那几个老实巴交的厂长一网打尽夺取地皮,他替幕后主子跑腿牵线,不仅拿着所谓的内部认购名额诱骗老徐倾家荡产买入宏丰问题新股,还为了以防万一在徐氏电子厂的采购合同里暗自下套。
事成之后,他从那家和记关联保荐券商的离岸户头里,领走了一笔高达三十万港币的居间酬金,甚至还在离岸转账凭证上亲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是紧随其后的那桩人命旧案。外人只道他郭永才是在车祸里碰巧救了汇丰副大班麦世昌的独子麦志坤,这才一步登天攀上权贵,得以跻身和记走到现在这个经理职位。
却不知他真正在和记站稳脚跟的投名状,是充当中间桥梁,借着麦世昌违规批出的大笔汇丰超低息贷款,帮李嘉诚顺利拿下了茶果岭与鸭脷洲两块肥地。
唯独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晚他阴毒地开车尾随老徐夫妇的货车,本是为了亲眼确认被修车仔动过手脚的刹车系统有没发作,却恰巧撞见磕了药超速逆行的麦志坤迎面撞了上来!
至于冒着车辆起火的风险把重伤昏迷的麦志坤拖出驾驶室,完全是电光石火间的恶向胆边生,半点也和良心发现没关系。
就在他上前查看老徐夫妇死活的刹那,借着路灯一眼认出了另一辆车驾驶座上那张经常在跑马地和兰桂坊报纸花边新闻里露脸的纨绔面孔。
郭永才脑子里瞬间转过了算盘:若是老徐夫妇单纯死于刹车失灵,警方验车时万一查出人为破坏的痕迹,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自己这个厂房经理头上。
可若是把汇丰副大班的宝贝独子牵扯进来,以麦家在香港只手遮天的权势,为了保住独子的前程,麦世昌必定会动用一切力量把这桩原本可能闹大的人命官司压下来,包装成一场无人敢细查的豪门大少飞车意外!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了自己的罪证,反倒摇身一变成了麦家的救命恩人,借着这层见不得光的血色纽带,一路平步青云坐进了和记大厦。
就在这时,别在皮带上的传呼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滴滴”蜂鸣!
郭永才浑身一颤,哆嗦着摸出传呼机低头一看,小小的液晶屏上赫然跳出一串中环某家律师楼的直线号码,后头还跟着三个代表十万火急的“999”暗号!
郭永才心脏猛地往下一沉,顾不上擦脸,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十六楼僻静的杂物间走廊,抓起墙上的内部电话机飞快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刚一接通,那头相熟的律师楼师爷便压低嗓门急促说道:“郭生,刚收到的内线风声,廉署a组一早去保荐券商封账时,点名调走了八七年观塘徐氏的认购底单!风头不对,你赶紧寻大靠山自保吧!”
啪嗒一声,听筒滑落垂在半空,郭永才只觉得头皮瞬间炸开!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得粉碎,果然不是巧合!
若是真被廉署请去美利道总部喝咖啡,他的一切罪行全都会在探照灯下无所遁形!
一旦被审出当年宏丰新股骗局和老徐夫妇车祸这两桩事,莫说是牢狱之灾,只怕李嘉诚和麦世昌这两尊香江通天大佛,为了撇清干系、保住各自的名声与基业,头一个就会把他当成弃子碾成齑粉!
不行,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郭永才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接连往汇丰总行副大班麦世昌的办公室拨了三通电话,可听筒那头除了英国女秘书冷冰冰的一句“麦生正在开董事局会议、无暇接听”外,再无半点回音。
汗出如浆的郭永才慌了神,对,还有李嘉诚!
眼下麦世昌联系不上,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求见大老板李嘉诚,求这位看在昔日茶果岭低息贷款的功劳上,出面找律政司替他挡过这一劫!
郭永才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剪报塞回西装内袋,顺手挂好听筒,对着走廊玻璃反光强行扯出一个勉强还算镇定的笑容,整理好歪斜的领带,步履匆匆地乘电梯下楼,穿过遮打花园朝着皇后大道中的华人行疾步而去。
然而,心急火燎的郭永才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命运早在他出门前就已经注定。
中环皇后大道中二十九号,华人行二十二楼,长江实业主席办公室。
落地玻璃窗外,海面上的货轮汽笛声隐约可闻。
李嘉诚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并没有拿今天满城热议的报纸,而是捏着两份刚刚从内线送进来的机密简报。
左边一份,是和记黄埔驻美办事处发回的桑尼维尔大会全套资金流向分析;右边一份,则是半个钟头前律政司一位老友悄悄打来电话透出的关于前联交所主席李福兆的最新风声。
“宏丰企业……” 李嘉诚摘下黑框眼镜,用鹿皮绒布擦拭着镜片,那双看透香江数十年风浪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冷光。
身为长江与和黄系的掌舵人,他平日里自然不会去亲自过问一家几千万市值的小问题新股。
但去年春天港督府酒会散场后,他曾专门让秘书调阅过徐子游的完整底档,自然清楚自家地产部那个靠着麦世昌的关系塞进来的郭永才,跳槽前借着这只宏丰企业的妖股吸干了几家老厂长的血。
去年春天,李嘉诚在徐子游的档案封面上用红笔写下值得留意四个字时,曾因为李福兆案初发、生怕动作太大引来廉署注意,便及时按停了观塘一带的收地计划,没去招惹那个刚露峥嵘的年轻人。
彼时的他,只当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场弱肉强食。
可现在呢?
李嘉诚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左边简报上那串惊心动魄的筹码:硅谷六英寸晶圆厂、台积电翻倍锁死的专属产线、深圳特区与北京跨部委连夜批下的四道顶格护航特权、遍及欧美的四千五百个零售网点,再加上今日下午连港督卫奕信都要特意改期恭候的春日酒会……
短短一年光景,当年那个在酒会外围被他视作猎场新兽的二十出头年轻人,早已跳出了香江这方小池塘,长成了连北面与伦敦白厅都要极力拉拢的跨国科技大君!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拖了一年多的李福兆案突然撕开了宏丰企业的口子!
不管是廉署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的新股内幕,还是那位大势已成的年轻人终于腾出手来、准备清算父母当年的血债,这把火一旦顺着郭永才烧进和记黄埔,都绝不是几百万公关费能扑灭的!
聪明人可以借势吃肉,但绝不会替将死之人背因果。
在他纵横香江几十年的生存哲学里,白手套就如同船底附着的藤壶,顺风顺水时或许能帮着遮掩几道缝隙,可一旦风暴将至,必须毫不犹豫地连皮带肉刮得干干净净,半滴血腥味都不能留在自家的甲板上。
李嘉诚心中计议已定,重新戴上黑框眼镜,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周秘书,语气平静:“老周,像徐子游如今这样手握跨国实业命脉的人物,你说和记往后该怎么跟他打交道?”
跟随李嘉诚二十余年的周秘书立刻领会了老板的深意,躬身低声道:“自然是以和为贵,多结善缘。”
“不错,下午去港督府,看来要离麦世昌和郭永才都远一点。去年我看徐子游还是池中幼兽,今年人家已是过海真龙。等下午港督聊完,我也得亲自过去同这位徐生碰一杯。既然要结善缘,那就把碍事的处理干净了。”
李嘉诚当机立断下达了指令:“刚才保安部通报,郭永才已经慌慌张张从夏悫道往华人行跑过来了。我不想见他。你现在亲自去电梯厅截住他,当场下达停职解雇通知,收回他名下一切集团签字权、门禁与配车,从今往后不准他再踏入和记半步!
另外,让法务部把当年那家保荐券商经手宏丰企业的一切历史底单全数封存,主动送去配合廉署调阅。记住,和记黄埔与郭永才早年的任何私人恩怨和壳股买卖,没有半点瓜葛。”
周秘书迟疑了一瞬,低声提醒道:“老板,郭永才当年毕竟救过麦世昌的独子,咱们这么干脆把他轰走,麦副大班那边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面子?”李嘉诚瞥了一眼几百米外那座高耸的汇丰总行大厦,淡淡道,“麦世昌自己的椅子能不能坐稳都还是两说呢,哪还有余力保一条丧家之犬?另外,你亲自替我带句话给他:和记黄埔的账目向来干干净净,他入职前个人贪心搞出来的私活,与和记没有半毛钱瓜葛!他要是识相,乖乖闭紧嘴巴把事扛了,家里人还能安生过日子;要是敢在廉署或者外面乱攀乱咬、往和黄身上泼半点脏水,香港的规矩他懂!”
命令下达不到一分钟,二十二楼金碧辉煌的专属电梯厅前,正夹着公文包、满头虚汗想要往董事长室里冲的郭永才,刚迈出电梯轿厢,便被四名高大威猛的保安与李嘉诚的贴身秘书拦在了红毯之外!
任凭脸色惨白的郭永才如何在走廊里失态叫嚷,周秘书只是冷漠地当场收走了他的工牌、门禁卡与车钥匙,连回办公室收拾私人物件的机会都没给,直接由保安架入货梯,如同丢弃一块沾满瘟疫的破抹布般,将他从华人行侧门驱逐了出去!
正午十二点前,站在皇后大道中刺眼的春阳下,听着街角报摊收音机里还在滚动播报“科创概念股十点开盘全线暴涨”的喧嚣,被和记一脚踢开的郭永才浑身抖如筛糠。
他知道李嘉诚这头老狐狸向来无利不起早,连和记都如此火急火燎地同他割席断义,说明廉署的拘捕令随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走投无路之下,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把解雇信胡乱塞进兜里,跌跌撞撞地顺着人行道往东狂奔了三百米,一头扎进了自己最后的救命靠山所在之处。
中环皇后大道中一号,汇丰银行总行大厦!
坊间虽有“铁打麦家”的传言,只因麦世昌身为正牌盎格鲁撒克逊血统、又是老牌英资沙逊家族在汇丰董事局的长期代言人,盘踞香江数十年根深蒂固。
可随着九七过渡期临近与汇丰全球化扩张的推进,汇丰的核心战略决策中枢早已实质性向伦敦金融城倾斜。
执掌汇丰最高权柄的集团大班浦伟士爵士,正秘密筹划着吞并英国四大清算银行之一的米特兰银行,试图将汇丰从一家偏安远东的殖民地发钞行,彻底改造成总部迁往伦敦的全球金融帝国。
而皇后大道中一号的香港汇丰如今主要负责香港及远东区的具体业务,所谓的“香港副大班”麦世昌,说穿了只是看守远东本地盘子的业务副手。
在这场关乎汇丰百年命运的蛇吞象大迁徙中,浦伟士早就对董事局里以麦世昌为首、只懂得在香港本地搞土地寻租与人情放贷的沙逊系旧派心生不满。
眼下他最需要向英格兰银行与唐宁街十号证明的,就是汇丰握有撬动北美与欧洲实体经济的顶级优质美元资产!
偏偏就在前天,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最欣赏的民营企业家标杆、维珍集团掌门人理查德·布兰森爵士,在向英国贸易工业部报备时,把科创在硅谷的壮举在唐宁街狠狠吹嘘了一通!
伦敦贸工部大臣杨格勋爵当天便亲自给浦伟士和港督卫奕信发来了嘉许电报,盛赞这是“英国与香港资本联手开拓美利坚腹地的典范之作”。
浦伟士原本在伦敦面上有光,满心以为凭借汇丰伦敦、旧金山与东京分行过去大半年与科创在欧洲球星卡流水、硅谷一千万美金反担保金及跨国并购上的紧密配合,北美那块未来三年流水超过二十亿美元的零售与供应链金融肥肉,定然全都落在了汇丰的碗里。
可等他昨晚乘英航头等舱飞抵香港,一看旧金山分行送来的加急电传简报,差点气得当场把雪茄咬断!
此刻,在这座耗资五十二亿港币建成的钢铁巨厦顶层会议室内。
苏格兰步兵团军官出身、曾在战场上拿过勇敢勋章的浦伟士“啪”地一声将一份简报拍在长条会议桌上,冷厉如鹰隼般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钉在了右侧次席的麦世昌脸上:
“诸位,早在周六上午看到旧金山分行的加急电传时,我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今天,我想请香港信贷委员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浦伟士指着桌面上的简报,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滔天怒火:“科创控股是生在香港、长在香港的本土跨国巨擘,他们在欧洲单月数千万英镑的球星卡流水走的是我们伦敦分行的账,在硅谷打赢官司的反担保金也是通过旧金山分行提存的!
可为什么在周五晚上的桑尼维尔酒会上,吃下科创北美数亿美元无风险『零售商商业汇票贴现池』主承销权和五千万美金在岸税盾贷款的,是华尔街的摩根士丹利和第一州际银行?!为什么替他们超级卖场做消费信贷联名的,是美国运通?!
而我们堂堂汇丰总行,在这场英港联手入局北美的盛宴里,竟然只喝到了一口两千万美金火种基金托管和离岸开户的清汤?!”
坐在次席的麦世昌只觉得半边老脸火辣辣地发烫,后背的丝绸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作为沙逊家族在汇丰董事局的长期代言人,麦世昌在香港素来只手遮天。
过去这一年里,他一方面骨子里瞧不上科创这种从观塘起家的“华人实业泥腿子”,觉得只有像和记黄埔那样倒腾地皮码头的财团才配叫大生意。
另一方面,他早已将手握的信贷审批大权异化成了以权谋私的私人提款机,从联交所违规上市的妖股配售,到各大华资财团跑马圈地的过桥银团贷款,只要经他大笔一挥批出超低息授信,背后必然由郭永才这类白手套穿针引线,往他的开曼离岸信托里塞进大把的干股、内幕认购权与暗账回扣。
无论是李嘉诚低成本吞并茶果岭与鸭脷洲的优质地皮,还是城中一众地产大鳄借壳炒楼,全都与他绑在同一条利益分肥的暗线上。
反观现金流充沛、从不肯按潜规则孝敬半点干股油水的徐子游,非但让他无利可图,更处处透着一股不受汇丰拿捏的桀骜,这才引得他屡屡在跨国授信上对科创百般掣肘。
因此,哪怕下面九龙分行的信贷经理给维港联盟批了些常规配套贷款,可在集团最高层面的战略对接上,每当观塘那边申请跨国授信时,麦世昌在总行信贷委员会上总是百般挑剔抵押物、采取“不主动、不提级、卡额度”的冷处理态度。
他原本以为,凭自己在皇后大道中一号的权势,稍微晾一晾那个收了麦家八十万和解费的孤儿也无伤大雅,却做梦也没想到,短短不到两年,当年那只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的华人蝼蚁,竟已在大洋彼岸长成了连汇丰最高统帅都要主动巴结、拿来向他兴师问罪的参天巨鳄!
“麦,我需要听听你的高见。”
浦伟士往椅背上一靠,冷冷地盯着麦世昌,“上个月科创收购北圣何塞六英寸晶圆厂前,苏清妍女士曾向香港总行试探过一笔数千万美元的跨国并购过桥额度,是谁在信贷会上以‘远东企业跨界半导体风险过高’为由压下不批,逼得人家直接动用离岸自有资金全款交割?!”
“大班,我理解伦敦总部对跨国实业客户的重视。”麦世昌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丝干笑,“但香港信贷委员会的职责,是守住汇丰一百多年的风控底线。当时硅谷的半导体行业确实处于亏损低谷,他们既不肯抵押香港核心物业,又拒绝稀释母公司股权,信贷部出于对银行资产安全的审慎考量……”
“审慎考量?我看你是老眼昏花、公私不分,脑子里只认得香港岛上这几块炒高了的砖头和私下里的人情往来!”
浦伟士毫不客气地当众打断了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渣打银行远东区总裁和花旗香港分行行长已经堵到人家观塘总部楼下了,正求着给科创南山基地和欧美卖场送钱!要是再让你们香港信贷部端着老殖民地买办的臭架子把徐子游推向华尔街的怀抱,明年我们汇丰在远东的跨国结算头把交椅,干脆直接让给花旗坐算了!”
浦伟士根本不给麦世昌再开口辩解的机会,当场环视全场,铁青着脸拍板下达了两道削权决议:
“第一,经伦敦与香港执委会联署,即日起将科创控股及旗下寰宇娱乐零售集团,正式提拔为汇丰全球最高等级的『aaa级特等战略合作伙伴』,与太古、和记黄埔平级,享有全球最优惠拆借利率顶格减点特权、跨国信用证手续费全免与无抵押绿色通道!”
“第二,从今天起,麦,你分管的香港信贷委员会只需看管本地常规地产按揭,无需再插手科创集团及维港联盟的一切跨国授信审批!科创在全球的最高金融对接,由我浦伟士本人亲自接管,今天下午的港督府春日酒会上,我会亲自向徐先生表达汇丰总行的最高诚意!”
当着满屋子高管的面,直接剥夺他对头号客户的科技信贷话语权!
长桌两侧十几位平日里对麦世昌毕恭毕敬的英籍分区总监,此刻全都默契地低头翻看手里的报表,连一道同情的余光都吝于奉送,在伦敦总部绝对的权杖面前,旧派买办的体面脆如薄纸。
不等面无人色的麦世昌喘过气来,浦伟士已在宣布散会起身的刹那,拿起桌角一份律政司今早刚刚密送过来的通气简报,走过麦世昌身侧时脚步微顿,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冰冷声音敲打道:
“另外,麦,在集团并购英国米特兰银行的关键期结束前,把你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尾擦干净,要是让廉署的火烧到皇后大道中一号的台阶上来,哪怕是伦敦的沙逊家族,也保不住你这张椅子!”
看着浦伟士拂袖而去的背影,麦世昌脸色青白交加地僵坐了足足半分钟,这才强撑着桌面站起身,阴沉着脸回到自己位于下层的副大班办公室。
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下肚,火辣的酒液总算让麦世昌那颗惊怒交加的心脏稍稍平复了几分。
他走到落地窗前深吸了一口气,暗自盘算着:既然浦伟士和港督卫奕信都把那个徐子游捧到了天上,好汉不吃眼前亏,下午他这个汇丰副大班不妨也屈尊过去端杯香槟、客气两句,顺势把关系缓和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心腹英国秘书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两份刚整理好的便笺。
“麦副班,有两件小事向您汇报。”秘书低声道,“第一件,和记黄埔那位郭永才先生,刚才半个小时内往您办公室打了三通电话,听语气非常焦急,说有十万火急的私事想在下午酒会前当面向您禀报。”
麦世昌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淡淡的不耐:“他又有什么事?八成是听说了李福兆案重新排期的风声,自己当年经手新股的手脚不干净、心虚罢了。告诉接线生我忙着准备去港督府,没空见他。真有什么话,酒会上找机会再说。”
“明白。”秘书应了一声,翻开第二张便笺,语气压得更低了些,“另外一件是关于志坤少爷以前那位飞车党朋友陈耀祖。今早湾仔警署相熟的洋人警司打来电话提了一嘴,说陈耀祖昨晚在尖沙咀一家地下赌档欠了笔大数,跟当地帮派起了冲突,差点让人打断腿。
巧的是,今早o记带队去尖沙咀扫场把陈耀祖连人带赌客一锅端回去问话的,正是当年在湾仔运输署经办少爷那件车祸案的华人督察,雷兆祥。”
“陈耀祖?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怎么又惹出事来?”麦世昌眉头皱得深了些,“志坤去年送去英国休养后,我就警告过他离那帮狐朋狗友远点。这小子在o记没胡说八道吧?”
“洋人警司说只是例行扣查四十八小时,问的是地下赌档和帮派火拼的事。不过那位雷督察问话问得很细,顺口查了陈耀祖八七年底的几笔银行进账。”
“小题大做。”麦世昌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眼底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冷漠,“下午酒会结束,你给警务处那位老朋友打个招呼,明天一早让陈家把陈耀祖保释出来,叫他管好自己的嘴。至于两年前那场交通意外……八十万港币早就打进对方账户了,和解谅解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案卷也早已封存在运输署总署,谁还能为了两年前一桩结了案的车祸翻出花来?”
屏退秘书后,麦世昌转身走向衣帽架,一边换上赴宴的定制礼服西装,一边低头瞥了一眼办公桌角摊开的那份《南华早报》周末增刊。
头版照片上,那个站在桑尼维尔舞台前沿、面对荒川实与近千名硅谷精英意气风发的年轻东方人,正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照片下方还印着一行简短的人物小传:
【二十一岁,起家于九龙观塘一家濒临破产的家族小型电子厂……】
麦世昌系领带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观塘小型电子厂……姓徐……
那个前年冬天在湾仔运输署签下谅解书、收了自己八十万港币汇丰银行卡的孤儿,好像……也姓徐?
麦世昌绝非蠢人,能在汇丰董事局坐镇数十载、充当沙逊家族代言人的老狐狸,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在麦世昌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这位沙逊家族的代言人竟忍不住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丝轻蔑的微哂。
纵使真是同一个毛头小子,又能如何?
当年自己仁慈,没有用强硬手段把案子彻底压死,反而慷慨地给了八十万港币和解费,按时间算,说不定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硅谷新贵,当年翻身造鼠标的第一桶启动金,靠的还是自己麦家施舍出去的那张汇丰银行卡呢!
一个收了钱签了字的孤儿,如今好不容易爬上了香江名流的牌桌,难不成还敢拿自己价值十亿美金的帝国前程,去碰两年前一桩毫无证据、早已盖棺定论的旧交通案,跟汇丰副大班和整个沙逊家族鱼死网破?
荒谬!聪明人绝不会干这种蠢事。
在麦世昌浸淫半生的殖民地精英逻辑里,世间万物皆有价码,血亲之仇不过是底等人无能狂怒时的戏文,当筹码膨胀到足够大的体量,任何恩怨都会乖乖向利益低头。
麦世昌嘴角重新挂起那副温厚慈祥、极具长者风范的绅士笑容,掸了掸西装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乘专属电梯下到大厦地库的贵宾车位,准备乘车提前前往上亚厘毕道。
谁知他刚示意司机去取文件、自己伸手去拉宾利轿车的后门,一道黑影便从阴暗的地库承重柱后疯了似的窜了出来,扑通一声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一把拽住了他的西装袖口!
“麦生!麦副大班!救命啊麦生!!”
麦世昌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来人竟是头发散乱、领带歪斜、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的郭永才!
“郭永才?!你发什么疯,跑来汇丰总行地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麦世昌惊怒交加地试图甩开他的手,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
“麦生,我没路走了,我真的没路走了!”
郭永才双腿发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廉署那边在查我的旧案!他们抄了前年保荐宏丰上市的券商,把观塘那批厂长的原始认购底单全封走了!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跑去华人行想求那位出面保我,结果我连门都没进得去,楼下保安直接把解雇支票摔在了我脸上!”
听到廉署,刚被大班警告过的麦世昌眼皮猛地一跳,脸上却端着冷酷的架子,抬脚就想将这颗烫手山芋踹开:“你当年经手新股自己手脚不干净,找你的律师去跟廉署周旋,跑来缠着我干什么?滚开!”
见连最后的大靠山都要弃自己于不顾,郭永才大口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底彻底迸发出弃子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狰狞:
“麦生,连李嘉诚都不肯为了我得罪现在的徐子游啊!对,他已经回港了,一定是那个小畜生在背后发力,麦生,别忘了我帮你干过的那些事,你今天要是不保我,一旦让廉署和警察从我家里搜出我留着防身的那些东西,我们全都得玩完啊!!”
麦世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满脸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脚下这条疯狗,这狗东西竟然敢威胁他?!
他自然知道郭永才嘴里留着防身的东西是什么!
当年为了酬谢郭永才救下独子麦志坤,他不仅把郭永才塞进和记黄埔,更通过郭永才居间牵线,多次绕开总行信贷委员会的风控程序,违规压低利率给和记批出大笔买地贷款,并借着茶果岭与鸭脷洲的地皮交易收受了巨额暗盘回扣!
当然这只是他让郭永才干过的脏活里的数额比较大的一笔而已,这两年里,凡是他这位汇丰副大班不便亲自沾手的阴私勾当,几乎全是由眼前这条白手套一手代劳!
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当年随手从观塘泥潭里提拔起来的这条摇尾乞怜的走狗,背地里竟然阴毒到偷偷把这些东西留档当保命筹码!
在香港《防止贿赂条例》与刑事重案的铁律下,银行大班收受借款方巨额暗盘回扣、违规操纵新股过桥信贷,外加包庇独子毒驾肇事致人死亡、妨碍司法公正,这里面任何一条,都能让他麦世昌立刻身败名裂、滚进赤柱监狱,顺便把浦伟士正在伦敦苦心筹划的米特兰银行并购案都会当场被英格兰银行一脚踢翻!
到时候莫说是沙逊家族,整个汇丰董事局都会第一个把他生吞活剥!
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寒意,顺着麦世昌的脚底板直冲脑门!
“闭嘴!!你这个狗娘养的蠢货!”
这位去年春日酒会里在草坪上抚摸孩童头顶、被香江名流捧为“慈善典范”的盎格鲁撒克逊老绅士,此刻彻底撕下了温厚慈祥的面具!
他猛地一把反扣住郭永才的咽喉,将其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承重柱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暴涌出森然杀机,压低嗓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待你不薄,把你从观塘泥潭里捞出来塞进和记,你居然敢背着我留这种要命的底档?!东西藏在哪儿?现在立刻交出来!”
郭永才被掐得面红耳赤,却在生死关头死死咬住牙关,借着最后一点贪生怕死的本能剧烈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嘶吼:“不……不在我身上!麦生,我那是怕李家过河拆桥才留的护身符,我从来没想过害您啊!只要您送我平安离开香港,上了船我就把保险箱钥匙和密码亲手交给您!”
麦世昌死死盯着他那双惊恐却透着狡猾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竟在短短三秒钟内强行压下了当场拧断他脖子的冲动。
他缓缓松开扣住郭永才衣领的手,掏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一根一根仔细擦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脸上的狰狞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冷静到令人发指的商界上位者神色。
“慌什么?李嘉诚不过是怕沾惹是非才把你踢出门,廉署现在手里只有李福兆那几张空壳股的纸,没搜查令,他们动不了汇丰半根汗毛。”
麦世昌将手帕叠好塞回胸袋,顺手替惊魂未定的郭永才扯平了褶皱的西装翻领,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你给我听清楚了。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去码头或者机场乱窜,免得被廉署的人看出你要畏罪潜逃的苗头,当场下发边控拘捕令把你扣进美利道!现在想在对方眼皮底下金蝉脱壳,唯有一条路!
参加下午四点的港督府春日酒会!上个月港督府发请柬时,和记随行高管名单里因为我的关系报备的是你的名字,昨天改期重发的副帖还在你手里吧?和记今早只是内部口头解雇你,外人根本还不知道!”
看着郭永才茫然点头的模样,麦世昌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立刻回家洗把脸、换身最体面的礼服,把藏起来的那些底档原件全部贴身装进公文包,下午准时去上亚厘毕道露面!
港督府内院廉署和警察都不敢进去拿人,你只管端着酒杯在里面撑下场面,彻底打消外头眼线的疑心!等合适的时机,我会在散场前安排你从港督府侧门上我的专车!”
郭永才眼眶泛红,急切地追问:“那……那上车后安排我去哪呢?麦生,我绝对不能留在香港过夜了!”
“放心,我麦世昌绝不会亏待救过志坤一命的功臣。”
麦世昌搭着他的肩膀,露出一丝令人安心的长者微笑,“一出港督府,我的专车会直接拉你去西贡白沙湾的私人游艇会,那里我会替你备好一艘大马力远洋快艇和两百万港币现金。不过你记住了,回家换礼服的时候,把你藏着的那些底档原件一并带在身上,登船前全部交给我秘书销毁。
只要手尾干干净净,船老大今晚就迎着夜色直接开去高雄,我在台北的汇丰旧部会安排你下半辈子的开销。记住,下午在港督府千万沉住气,别露出半点马脚,等我信号!”
绝处逢生的郭永才哪里看得出那双慈祥蓝眼睛底下的森然鬼火,只当自己真抓住了救命菩萨,顿时感激涕零地连连点头哈腰,可眼珠子深处却本能地转过一抹阴险小人特有的警觉,刚才麦世昌掐着他脖子要杀人的眼神他可没忘,要是还没上船就把保命符交出去,万一码头上等着他的是黑枪怎么办?
念及于此,郭永才脸上堆起最谦卑顺从的苦笑,连声应道:“谢谢麦生!谢谢麦生大恩大德!您放心,东西我都锁在保管箱里,钥匙我贴身带着!只要今晚快艇一出了香港公海、看台湾渔船接上头,我立刻把钥匙和底档交给船老大,当场绑上秤砣全部沉海,绝不留半张纸片在世上!”
听到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跟自己耍心眼、拿“出了公海才交钥匙”当挡箭牌,麦世昌眼角余光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上却笑得愈发宽厚慈祥,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回去收拾吧,下午港督府见。”
看着郭永才千恩万谢、跌跌撞撞钻进地库侧门消防通道的背影,麦世昌脸上的慈祥笑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重新从胸袋抽出那方擦过手的雪白丝绸手帕,像丢弃肮脏的垃圾般随手扔在地上,浑浊的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还想去台湾养老?
在已经退无可退的麦大班眼里,只有今晚趁着夜色绑上铅块、永远沉进西贡外海喂鱼的死人,才最懂得什么叫守口如瓶!
-------
下午三点四十分,港岛中环,花园道通往上亚厘毕道的缓坡上,两侧高大的凤凰木与洋紫荆在春风里舒展着枝叶。
平日里只在周末或假日才举办的港督府春日游园酒会,今天虽然反常地改在了礼拜一的工作日下午,可花园道上的豪车长龙非但没有比往年稀疏半点,反而来得更加整齐、也更加早。
劳斯莱斯银刺、宾利慕尚与加长平治轿车一辆接一辆地滑入港督府门前的环形落客区,将全香港最有权势的商界巨擘、银行大班与行政立法两局议员悉数送进了那座米白色的官邸大门。
一跨进石造门廊,全港最有权势的两百多位豪门巨擘、银行大班与两局议员心里便同时跟明镜似的了。
什么“周末春雨微寒、园内杜鹃花期未盛”,纯属港督府礼宾处糊弄鬼的托词!
只见车道两侧修剪齐整的花墙上,成千上万朵大红、粉白与紫红色的西洋杜鹃早已开得如火如荼、繁花似锦,后花园草坪上更是暖风熏人,连半丝寒意都瞧不见。
草坪之上,香港警察乐队的弦乐组正演奏着亨德尔的《水上音乐》。
一百多位香江顶层人物三三两两地聚在白色帆布棚与喷水池旁,手里端着水晶香槟杯,嘴上寒暄着今日早盘“科创概念股”的暴涨与周末硅谷传回的惊天新闻,可几乎每一个人的眼角余光,都在若有若无地往主宴会厅通往正门的拱门方向瞟。
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细节:今天才还未到四点,卫奕信爵士不仅早早穿戴整齐站在了露台长廊下,在他身侧,还并排站着布政司霍德、工商司麦高乐、行政立法两局首席非官守议员邓莲如、汇丰大班浦伟士爵士及其他几位洋行大班。
草坪西侧靠近温室花房的遮阳棚下,香港电子业协会副主席吕明华端着一杯香槟,正被上午在观塘吃了闭门羹、下午又追到港督府来的渣打银行远东区总裁麦凯恩、花旗香港行长戴维斯以及中银港澳管理处的负责人团团围在正中央。
听着这几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银行大班一口一个“吕老哥”、争相许诺给维港联盟免抵押批贷款、只求待会儿帮忙在徐总面前引荐两句,年过六旬的吕明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条铺着藏蓝羊毛地毯的门厅通道。
一年前,也是在这片杜鹃花盛开的草坪上。
那时候的徐子游,跟在他身后,站在各个顶级圈子的最外缘,像个透明的看客一样,听他小声指认着远处那些高不可攀的大人物。
不过短短一年。
草坪还是这片草坪,花还是这满园杜鹃。
可在场这些曾经需要他们仰望的豪门巨擘与洋行大班,如今却全成了站在这片草坪上翘首以盼的陪客!
不远处的华资核心圈子里,船王包玉刚、霍英东、李兆基、郭得胜与和记黄埔主席李嘉诚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在徐子游赴美之前,这帮老一辈华人巨富虽然因亚视和欧洲球星卡对徐子游高看一眼,但私下在香港会所或深水湾高尔夫球会聚餐时,仍免不了觉得这只是个运气极好的年轻暴发户。
可经过这个周末,全港老钱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纷纷在私下叮嘱家族接班人“对科创只能结交,不可交恶”。
衣香鬓影的草坪中央,上午才在华人行顶楼挥刀断尾的李嘉诚手里端着半杯苏打水,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二十米外杜鹃花圃的阴影。
那里,刚被他轰出和记大门的郭永才正略显局促的攥着酒杯、眼神惊惶地四下乱瞄,每隔半分钟就要掏出手帕擦一次额头的虚汗。
只看了一眼,李嘉诚便瞬间猜透了其中的猫腻:这节骨眼会出这种馊主意的定是汇丰那位麦副大班,估计是怕这蠢货乱跑惊动了廉署和o记,特意让他来这儿障人耳目的,只怕酒会一散场,西贡外海或维多利亚港海底就得多个沉底的冤魂。
李嘉诚眼底掠过一丝看死人般的漠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彻底挡开了郭永才望过来的求助视线,随即转过身,笑容温和地对着身旁的包玉刚与霍英东感叹道:
“后生可畏啊。以前咱们总觉得香港人出海去美国,不是买楼就是买酒店,没想到徐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搅动了整个中美大地。往后在香江地面上,这位年轻人的买卖,咱们这些老家伙可得多退让三分喽。”
这番话表面上是长辈对后起之秀的谦让与盛赞,实则绵里藏针,字字都是在给徐子游上眼药。
在座围拢过来的,哪个不是在香港盘踞了数十年、靠地皮、码头与公用事业发家的老牌华资家主?
老一辈豪门最重论资排辈,也最忌惮外来的强龙打破原有的分蛋糕默契。
李嘉诚这表面上是捧高徐子游,实则是以退为进,不动声色地将徐子游架到了整个香港老派华商既得利益圈的对立面上。
那潜台词分明是在提醒周围几位老伙计:这小子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凶悍霸道至此,连美国硅谷的旧霸主都被他生吞活剥了,若是任由他在香江一家独大,往后中环这张牌桌上,还能有咱们这帮老骨头说话的份儿吗?
周围两名做地产与百货起家的老富豪闻言,眼神果然微微闪烁了一下,望向回廊方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与审视。
然而,站在核心位置上的霍英东与包玉刚,又岂是会被李嘉诚三言两语当枪使的寻常角色?
“哈哈,李生这话可就太见外喽!”
一贯性情豪爽、平生最重实业与家国格局的霍英东,端着果汁杯朗声一笑,像是根本没听出李嘉诚话里的机锋,反手便用一句大实话将那根软刺轻轻巧巧地顶了回去:
“人家徐生在硅谷吞下五十座大卖场、造芯片做掌机,赚的是美国佬和日本财阀口袋里的美金与日元,又不是留在香港跟大伙儿抢地皮、炒楼花!他把盘子铺得再大,那也是替咱们香港华人去大洋彼岸开疆拓土,跟咱们在香江地面上的买卖井水不犯河水,哪里谈得上什么退让不退让?”
说到这儿,霍英东看了一眼身旁含笑不语的世界船王包玉刚,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今天早上的报纸大伙儿也都看了,人家把高端模具和研发留在观塘,把几百万台整机的总装放在深圳南山,一下就救活了珠江口多少间差点停工的电子厂?依我看呐,香港要是能多出几个不搞投机炒卖、敢去美利坚给鬼佬立规矩的实业后生,咱们这些老家伙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包玉刚也笑呵呵地颔首附和:“霍生讲得在理。就在今天中午,我们环球航运的船队刚跟科创签了半年的跨太平洋专线的包舱长约,光是从葵涌码头运往加州长滩港与欧洲鹿特丹的掌机货柜,就够装满十几艘远洋集装箱母船。徐生这样能替香港实实在在创汇造血的年轻人,可是咱们航运界的财神爷啊!”
两位德高望重的泰斗一唱一和,不仅瞬间消弭了周围几位老富豪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戒心,霍英东那句“不搞投机炒卖、不抢地皮炒楼花”,更是不偏不倚地点在了向来以囤地财技闻名的李嘉诚身上。
饶是李嘉诚城府深沉如海,镜片后的眼角也不由得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谦和笑容,端起酒杯顺水推舟地笑道:
“霍生、包生说得是,是我格局小了。这不,等会儿总督阁下致辞完毕,我也正打算过去跟这位年轻的徐生喝上一杯、讨教几招呢。”
站在三步外的郑家纯,听着李嘉诚那句“以前总觉得香港人出海去美国不是买楼就是买酒店”,再看看周围几位世伯对徐子游的交口称赞,握着白兰地酒杯的手指僵硬无比,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另一侧英资银行圈子里的汇丰副大班麦世昌,看着主楼回廊前与港督谈笑风生、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的大班浦伟士,后背更是阵阵发凉。
就在满园宾客各怀心思时,“当——当——当——当——”四声连响。
港督府白色钟楼上的西洋大钟,准时敲响了下午四点整的浑厚钟声。
低沉悠远的铜钟余音掠过缀满繁花的树梢,惊起几只停在琉璃瓦檐上的白鸽,扑棱棱振翅飞向维多利亚港湛蓝的晴空。
令人讶异的是,钟声未绝,花园正门方向,竟紧跟着传来了一阵沉闷而威严的铸铁大门滑轨转动声!
“哐——隆——”
那道平日里极少开启的厚重雕花黑铁内门,在两名穿深红礼服的港督府侍从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洞开!
原本站在草坪外围的几十名商界名流下意识地停下交谈,齐刷刷转过头向正门车道望去。
“咦?正门那道铸铁大门,怎么突然打开了?!”
一名站在花圃旁的立法局议员猛地一怔,手里的雪利酒杯停在半空,失声低呼道:“今天港督和布政司早就到了,连汇丰的浦伟士大班刚才也在回廊前,还有谁的座驾有资格不走外头落客区,直接开进港督府内院贵宾车道?!”
在港督府百余年的森严礼制里,普通富豪哪怕身家百亿,来赴宴也必须在正门外的环形车道下车步行入内。
唯有英国王室成员、内阁大臣,或是港督本人认定的最高规格特邀主宾,才能享受内院铁门大开、座驾直驱主楼石阶下的殊荣!
就在去年春天的同一片草坪上,即便是李嘉诚、郑裕彤这样的华资巨擘,乃至怡和、太古的洋行大班,哪一个不是老老实实在门外落客区弃车步行,走过那条长长的花岗岩斜坡?
可今天,那条代表着大英帝国殖民管治最高礼遇的内院禁道,却当着全香港两百多位顶级权贵的面,毫无保留地敞开了怀抱!
在满场数百道震惊目光的注视下,两排守在大门两侧的皇家香港警察礼宾哨兵,啪地一声并拢军靴,挺直胸膛抬手敬礼!
一辆被特意擦拭了好几遍的黑色奔驰轿车,没有在门外落客区做哪怕一秒钟的停留,径直穿过敞开的铸铁大门,沿着两侧盛放如火海般的杜鹃花墙,平稳而霸道地一路驶到了主宴会厅前方的花岗岩石阶之下!
轮胎碾过花岗岩路面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随着黑色车身在主楼回廊阶前稳稳停驻,草坪一角的皇家警察乐队指挥甚至不需要侍从官提醒,手中的指挥棒便在半空轻轻一收,恰到好处地按停了铜管乐曲的尾音。
刹那间,整座偌大的港督府花园竟陷入了一片寂静。
微风拂过草坪,原本分成十几个小圈子高谈阔论的豪门家主、银行大班、行政与立法两局议员,乃至躲在角落里的名流政客,全都停止了举杯。
数以百计或审视、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死死锁在了那扇深色车窗之上!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大b推开驾驶室车门迈步下车,没有丝毫多余的张望,沉稳地绕到后排,双手拉开了两侧车门。
午后四点钟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
在笔架山别墅睡足了觉、彻底洗去跨洋倦意的徐子游,穿着一身深海军蓝暗纹西装,衬着挺括的白衬衫与一方洁白口袋巾,面带温和从容的浅笑,率先迈步下车。
而在车的另一侧,挽着温婉发髻、身着一袭月白色苏绣暗花丝绸长裙的苏清妍,亦以科创首席运营官兼女伴之姿,从容迈步绕过车尾,与那道挺拔年轻的身影并肩而立,清丽绝伦的气质瞬间夺走了满园春色。
人群之中,上午刚在浅水湾签下五亿四千万美金死契的郑家纯,看着这副连他父亲郑裕彤都未曾享受过的入场排面,端着香槟杯的右手青筋暴起,嫉恨的毒火在眼底疯狂乱窜。
而在另一侧的凉亭阴影下,西装内袋里死死贴身揣着那枚银行保管箱母匙的郭永才,更是吓得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树影深处又缩了半步,连头都不敢抬起!
就在满园权贵屏息凝神之际,主楼高高的花岗岩石阶之上,早已候在回廊口的港督卫奕信爵士与汇丰大班浦伟士相视一笑,竟默契地同时将手里的香槟杯递给身旁侍从,连同身后的布政司霍德、两局首席非官守议员邓莲如一道,越过两侧一众翘首以盼的地产巨富与洋行总裁,大步流星地亲自迎下台阶!
“徐先生!苏小姐!欢迎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