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山门,血色未歇,风泣如丧。
清远长老呕血立身,百年道基崩碎大半,素白道袍浸透淋漓鲜血,摇摇欲坠的身躯依旧死死护着身后残存的弟子。他眼底热泪未干,凝望着那具冷漠杀伐的白衣傀儡,心口之痛远胜道躯重创。
世人皆见张林羽屠门嗜血、犯下滔天恶罪,唾骂他忘恩负义、堕入魔道。
唯有清远知晓,这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之下,藏着何等撕心裂肺的折磨。
无人知晓,李青林用以禁锢张林羽残魂的底牌,从来不止寻常魔纹禁制。
虚空暗处,一缕幽暗玄黑的幽光缓缓浮动,隐而不现。
那是沉寂许久的万魂幡。
此物伴随李青林征战万古、霍乱人间,收纳亿万亡魂、承载世间怨煞,是魔主最强的凶器,亦是这场残局最阴狠的枷锁。世人皆以为仙魔终战之时,万魂幡已随魔主大势溃散、灵力枯竭、彻底作废。
却无人料到,李青林早已将这件凶器最后的力量,尽数封入了张林羽的残魂深处。
以万魂为锁,以怨灵为笼,以苍生血泪为桎梏。
北境云端,秦洛尘眸光骤沉,推演灵光剧烈震颤,瞬间洞穿了这层隐秘的残酷真相,嗓音沉痛彻骨:“不是简单魂禁……他以万魂幡镇锁林羽神魂。”
一语落地,全员心凉。
云姝指尖发白,眼底漫上无边寒意与悲悯:“亿万亡魂噬神锁体……他被封在万魂幡底,日夜受怨灵啃噬、亡魂撕扯。”
这才是这场棋局最狠的地方。
李青林没有抹杀张林羽的意识,没有磨灭他的本心,而是将他完整的神魂强行禁锢,压入万魂幡最深的炼狱囚笼之中。
外界,他是麻木无情、肆意杀伐的傀儡。
内里,他是清醒无助、受尽酷刑的囚徒。
每一次抬手杀戮,每一次踏碎宗门,每一次重伤师尊,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感知得真真切切,却分毫动弹不得。
万千亡魂日夜啃咬他的神魂,无尽怨煞时时刻刻撕裂他的灵智。
身体受控行凶,本心清醒忏悔。
双手沾满师门鲜血,心底痛到神魂崩裂。
生不如死,大抵便是如此。
天玄广场中央,傀儡张林羽再度抬手,漆黑魔气凝聚成凌厉刃光,朝着身前重伤的清远长老,轰然斩落。
在外人看来,他冷酷绝情、杀师灭祖,毫无半分人性。
可无人看见,那被万魂幡镇压的神魂深渊里,白衣少年蜷缩在无尽黑暗之中,浑身神魂碎裂、血泪淋漓。
“不要……别伤害师尊……”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
细碎破碎的执念呢喃,在神魂深处无声回荡。
他拼命挣扎、拼命抗拒、拼命想要收回灵力,想要护下恩师、护住宗门、护住朝夕相伴的同门。
可亿万亡魂死死缠绕他的神魂,密密麻麻的禁锢魔纹钉死他所有灵脉。
他越是挣扎,怨灵噬咬越烈;他越是抗拒,躯体杀伐越狠。
本心向善,却被迫行恶。
深爱师门,却亲手屠宗。
敬重于师,却亲手伤师。
极致的割裂,极致的痛苦,极致的无能为力,层层叠叠碾压着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神魂。
痛!
痛彻骨髓,痛崩神魂,痛得他快要彻底湮灭。
可万魂幡锁魂不灭,只要棋局未终,他便不得死、不得灭、不得解脱,只能日复一日、一息不停地承受这份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清远望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指尖,望着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极致痛苦,骤然全然通透。
他终于明白,方才那一丝微动不是错觉。
是他的徒儿,在万丈魂狱之中,拼尽神魂碎裂的代价,拼命抗拒着杀戮的指令。
他在痛。
他在怕。
他在悔。
他在无数亡魂的撕扯下,依旧念着师门,念着师徒情,念着年少修道的初心。
“傻孩子……我的傻徒儿……”
清远老泪纵横,心口绞痛到无法呼吸。
世人皆骂你魔性难驯、忘本负义。
唯独为师知晓,你是这乱世最苦、最冤、最可怜的牺牲品。
你从未入魔。
是天道入魔,是棋局入魔,是这无情万古,硬生生将纯白良善之人,逼入无间地狱。
凌厉的魔刃转瞬即至,狂风掀动长老残破的道袍。
清远闭上双眼,不再躲闪,不再抵抗。
他声音温和,带着无尽包容与悲悯,随风轻落,传入那被禁锢的神魂深处:“阿羽,别怕。”
“为师不怪你。”
“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世人如何唾骂,你永远是天玄弟子,永远是为师最疼的徒儿。”
“地狱太苦,若难逃宿命……为师陪你。”
温柔道音穿透层层魔煞,穿透万魂噬心的酷刑,轻轻落进张林羽死寂黑暗的神魂囚笼。
那一刻,疯狂啃咬神魂的亿万亡魂,骤然微微停滞。
黑暗深渊之中,蜷缩颤抖的少年神魂,猛地一怔。
漫天酷刑、无边痛苦之中,这一句包容所有罪孽、宽恕所有杀戮的师言,成了他无间地狱里,唯一的光。
神魂剧烈震颤,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暖意交织冲撞,让他濒临溃散的灵体剧烈翻腾。
无声的泣鸣,响彻魂狱深处。
他想跪,想认错,想护住身前的师尊。
他想挣脱枷锁,想停下杀戮,想回到昔日安稳修道的岁月。
可万魂幡锁死一切,棋局已定,宿命难逆。
外界,魔刃轰然落下。
血色飞溅,道衣破碎。
清远长老身躯巨震,整个人被凌厉魔气狠狠击飞,重重砸在残破的石阶之上,尘土与鲜血纷飞。
百年道基,彻底崩毁。
而那道立在血泊中央的白衣身影,躯壳依旧冷漠死寂,可神魂深处,早已痛得支离破碎、寸寸成灰。
万魂幡底,千疮百孔。
少年初心,血染尘埃。
人间终劫最刺骨的悲凉,不是妖魔祸世,不是山河破碎。
是良善受刑,忠义蒙冤,至亲相残,万般无奈,皆为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