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稍稍歇下,寿春城内慢慢有了安稳气象。前些日子还弥漫全城的兵戈戾气渐渐散了,街上百姓脸上,终于浮起几分笑意。临街的铺子重新开张,城外荒田翻耕下种,穿城而过的河水清澄,兵士常牵马到岸边洗刷。唯独黑夫,夜夜难以入眠。白日里督练行阵、巡阅营盘,待到躺下,双眼却睁得透亮,只静静听帐外风声。中军帐内独他一人,连个闲话的人都没有。
他翻一个身,耳畔只有自己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既然睡不着,索性坐起身,点亮油灯。灯焰轻轻跳了跳,他伸手拨正灯芯,才落回榻上安坐。操练之时,他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望着阵形,心神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兵士连声呼喝两遍,他才猛然回神。有一回,阵形早已变换,他依旧僵立原地,是身侧校尉悄悄上前半步,他才骤然醒转。
营中也有想家的卒子,夜里挤在一处低声哭。黑夫听见了,从不去劝。他心里清楚,能哭出来,郁结便散了大半;那些泪水咽回肚里的,乡愁才会沉沉压在心口。
起初入夜尚能小睡片刻,后来天一垂暮,睡意便全无。帐外长风呜呜呼啸,像极了远处有人哀泣,风灌入帐口,吹得帐布鼓鼓胀起,复又塌落。风声一响,频阳的模样便浮上心头。他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粗针扎过厚布,扎完,便把针尖在发间蹭一蹭,磨去毛刺。母亲纳的鞋底针脚密实,一双鞋穿上数年,也不容易磨破。
频阳离寿春,相隔数千里。当年随军南下,整整走了一整个冬天。动身那日,他频频回头,频阳的城墙在漫天风雪里越缩越小。他自小在那片厚土上长大,黄土肥沃,麦子、粟米都长得旺。从军这些年,他只回过两趟,皆是迫不得已。头一回是奔父丧,第二回是母亲六十大寿,来去匆匆,两回加起来,在家停留不足十日。
头一回回乡,是父亲离世。彼时战事吃紧,他脱不开身,没能赶回去送终。父亲的坟茔,他至今不曾上前磕过一个头。第二回,母亲六十大寿。母亲托同乡捎话,不必特意赶回,捎信人说老人家身子硬朗,还能下田劳作,只是日日念叨他的名字,村里邻里都听熟了。捎信人还带来一双千层底布鞋,是母亲亲手缝制。黑夫把鞋子收进木箱,舍不得穿。
母亲的针脚,他一眼便能认出。认得的针脚,他不忍心踩在脚下。他把鞋放回箱底,那里还压着更早之前,母亲给他做的第一双鞋。六十大寿那年,他攒下钱粮托人带回,置办了一桌寿酒。人没能回去,母亲说宴席摆了三日,乡里乡亲都过来吃酒。
一晃,又是三年未曾归乡。夜里睡不着,他披起外衣登上城头。城头的风比帐中更寒,他倚在垛口望向城下,四下沉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火,昏黄微光透过窗纸漫出来。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静静立了许久。月亮慢慢升起来,清辉洒在城头,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月,心想频阳上空的月亮,该也是这般模样。这个时辰,母亲应当已经安歇了。
他想起年少月圆之夜,母亲在院中晾晒麦子,他守在一旁,挥着枝条驱赶鸡群。那些日子明明久远,回想起来,却近得仿佛就在眼前。
陈阿牛瞧出他连日沉默寡言,凑过来问:“将军,怎么了?”
黑夫淡淡道:“无事。”
“无事怎会整夜翻来覆去?”
黑夫抬眼瞥了他一下。
陈阿牛嘿嘿一笑:“想家了吧?”
黑夫没有接话。
陈阿牛轻轻叹了口气:“俺也想。”
黑夫问:“想什么?”
“想俺娘烙的黍面饼,掺着菜叶,烙得焦黄,咬一口,满口麦香。”
黑夫依旧不语。陈阿牛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默默走开。
田虎也看出他心事重重,劝他:“若是想念,便回去一趟。”
黑夫摇头:“仗还没有打完。”
“有王将军在前方督战,你回去小住几日再回来不妨。”
“不行。”
田虎又说:“那便捎一封家书回去。”
“我不会写字。”
“找景先生代笔。”
黑夫这才去找景离。彼时景离正替他誊抄军报,闻言放下笔,笔尖在绢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将军想家了?”
“嗯。”
“那就写一封家书捎回去。”
“我不会写字。”
“将军口述,我来执笔,写的,全是你的话。”
黑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写。”
景离铺开裁好的素绢,研好新墨:“将军,说吧。”
黑夫静坐许久,才慢慢开口:“娘,儿在外头,好。”
景离落笔。
黑夫又道:“儿升了五大夫了。”
景离依旧写下。
之后,黑夫久久无言。景离抬眼问:“老人家未必知晓五大夫是何等爵位。”
黑夫说:“她不懂,可村里人懂。”
景离不再辩驳,把这句话一并记下。
等了片刻,景离问:“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不再多说几句?譬如吃得如何,睡得安稳与否?”
黑夫说:“也好。”
“只一个好字?”
“吃得好,睡得稳,便是一个好。”
景离提笔写上。
写完之后,黑夫对着绢纸看了许久,绢上的字,他一个都识不得。
他托营里一名老兵李老栓送信。李老栓正要回关中探亲,家在频阳邻县,算得上半个同乡,黑夫识他多年。李老栓上阵厮杀不算出众,赶路却是好手,寿春往返关中,他已经走过三趟。他说路上最难熬的不是翻山,而是秋雨连绵,官道泡成泥泞,寸步难行。
黑夫先让景离把家书念一遍给李老栓听。李老栓听完,赞道:“这信写得贴心。”
“是景先生替我写的。”
“无妨,老人家听见这些话,便能安心。”
黑夫郑重叮嘱:“路上务必看护好这封信。”
李老栓拍着胸脯:“信在,人在。”
黑夫又取五十金,裹在布包里一并托付。金子是五大夫的赏赐,一锭一锭码放整齐,他数了两遍才包好,临封口,又添了一锭,方才系紧包袱。
李老栓接过包袱,惊道:“将军,五十金不是小数目。”
“这是五大夫一年食邑的租赋。”
李老栓闻言,把包袱抱得更紧:“那这份担子,更重了。”
“足够老人家安稳用上几年。”
“足够。”
“全都交给我娘。”
“放心。” 说罢,李老栓掂了掂包袱。包袱不算沉,里面除了书信、金锭,还有一双新鞋,是黑夫托他带给母亲的。
黑夫又嘱咐:“只说儿在外一切安好。”
“记下了。”
黑夫想了想,又补一句:“若是老人家问起,便说儿身子壮实,吃得饱,睡得香。”
“都记牢了。”
黑夫目送他动身,待李老栓踏出营门,他又追至营门口,高声喊:“路上小心!”
李老栓回头,抬手挥了挥。
送走李老栓,黑夫立在营门口,久久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景离走到他身侧:“人已经走远了。”
“嗯。”
“将军,五十金,会不会太多?”
“她独自在家。”
景离不再多言。
黑夫继续道:“不算多。”
“老人家未必用得完。”
“用不完,便存起来。”
“存着也好。”
“存着,她心里踏实。”
风越来越烈,景离劝:“回帐吧。”
黑夫这才转身入营,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角。
夜里回到榻上躺下,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回到频阳,母亲站在院门口等候。他走上前,唤一声娘,母亲抬眼望着他,笑了。他猛地惊醒,帐内一片漆黑,躺了许久,才分清方才只是一梦。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一队过去,又一队接踵而来。梦里那条归家的土路还在眼前延伸,母亲含笑的模样,清晰如昨。他记得梦里母亲唤了他的小名,他应了一声,母亲便笑得更温和。
他翻过身,面朝帐壁静静躺着。他还记得母亲的针线筐,常年搁在炕头,筐里放着纳到一半的鞋底。一念及此,又想起母亲独自在家,坐在门前老槐树下的模样。那棵槐树是祖父亲手栽种,盛夏浓荫能盖住半个院子,他年少时,常在树下嬉闹长大。
他想起母亲那支银簪,戴了一辈子,簪身被摩挲得发亮。小时候他问母亲,为何不换新簪,母亲说旧物件戴惯了。簪子曾经断过一回,母亲寻银匠接续,接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细纹。
两个月之后,回信送到营中。那日晴空万里,日光把营门口照得透亮。李老栓归营,人清瘦一圈,精神尚可。黑夫让人端来一碗水,他捧起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李老栓把一封裹在粗布里的信交到黑夫手上:“老人家托我带话,她身子安好,叫你不必挂念。” 顿了顿,他又补充,“老人家看着,比我动身之时,气色还要好些。”
黑夫连忙问:“瘦了吗?”
“没有。”
“吃食可好?”
“挺好,邻里时常送些菜蔬过去。”
“还有别的话吗?”
李老栓回想片刻:“老人家说,院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
黑夫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应声。槐树开花,是五月光景,李老栓这一趟往返,整整耗过一夏一秋。
他捧着布包,在帐内静坐许久,才唤景离过来读信。布包系着活扣,轻轻一拉便开,拆包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颤。
景离展开绢信,看过一遍,沉默不语。
黑夫催促:“念。”
景离又细读一遍,才开口:“将军,信上只有一句话。”
黑夫静静等着。
“吾儿平安,胜于封侯。”
听完这句话,黑夫一言不发,伸手接过绢信,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才低声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一句,也足够了。”
景离望着他,半晌才道:“将军,这一句话,比五十金还要重。”
黑夫轻轻应道:“是。”
他把信小心揣进怀里,按了按胸口。景离收好笔墨,问:“将军,可想回去?”
“想。”
“那便回去。”
“我一走,这数万将士,何人统领?”
景离默然。信上的字黑夫不识,可他认得笔迹,是村东教书先生代写。母亲不识字,每逢捎信,都请这位先生执笔,先生写字,落款总要点一个小点,这封绢信末尾,也有那一点。
这封信,他一连揣了数日,夜里放在枕边。夜半醒转,伸手摸一摸绢信的边角,心才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他又托人捎信。这回送信的是新来的关中小兵,黑夫没问他姓名,只把家书与二十金交付给他。小兵行礼正要离去,黑夫叫住他:“到频阳,去找村东教书先生。”
小兵疑惑:“找先生做什么?”
“替我娘念信。”
“记下了。”
信上依旧是那句老话:娘,儿在外头,好。这一回,他让景离添上一句:等天下太平了,儿就回去。
景离写完,停笔劝道:“将军写下这句,老人家便会日日等候。”
“要等,便让她等。”
景离不再多言,吹干墨迹,卷好绢信递给他。黑夫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绢面。
他立在营门口,寿春正飘起一场大雪。雪片繁密,隔十步之外,人影便模糊不清。守门兵士笔直肃立,帽檐积满白雪。雪花落在城头、田野,落在他肩头,薄薄积了一层,他也不抬手拂去。他想着,频阳此刻,该也落雪了。一旦下雪,母亲便不再出门,在屋里烧热土炕,坐在炕沿纳鞋底。纳好的鞋底,她便收好,等着同乡顺路捎往军中。
那些鞋底,一针一线,都是做给他的。
黑夫尚且不知,就在他惦念母亲新纳的鞋底、静待家书的这一夜,来自咸阳的诏书,已经快马送到寿春。这一回,不是赏赐,是调令。诏令命黑夫即刻领兵北上,随王翦征伐燕国。咸阳朝堂的心思,是要把他从楚地这片熟悉的疆土上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