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黑夫第一件事便是查仓。他带着人逐一遍历左部四屯粮仓,每到一处,不先翻看账册,伸手抓一把新粮,掌心搓捻,嗅闻粮香,再取几粒放进口中咀嚼。景离跟在身后,捧着简册,但凡他眉头一蹙,便落笔记下。
第一屯仓廪,粮谷崭新,账实相符。
第二屯仓内,表层铺新粮,底下垫着半指厚的陈谷,账上却全数记作新收粮。黑夫捏着那把发暗的陈谷,抬眼看向本屯屯长。这人是关中出来的老兵,脸涨得通红,垂着头一言不发。
“开仓扬谷,陈粮尽数清出。” 黑夫沉声吩咐,“本屯当月口粮,扣三成。”
第三屯的情形更不堪。库中粮谷短少二十石,账册依旧登记满仓。管仓小吏跪在地上不停叩首,推说是屯长授意。黑夫不听他辩解,传令将屯长与仓吏一同押回中军大帐。
回到中军,景离逐条念清核查出来的账目。四屯之中,两屯亏空、一屯掺陈粮、一屯私售军粮。缺额合计,足够千二百士卒吃上近半个月。
“如何处置?” 景离抬眼问。
“依军法。” 黑夫道,“私卖军粮者,斩;掺陈粮欺瞒者,杖四十,贬为普通士卒;亏空粮谷,限期补齐,补不上的,以其家田产抵偿。”
景离握笔的手顿了顿:“私卖军粮的屯长,曾追随蒙武将军。”
“不论追随何人。” 黑夫目光沉冷,“他变卖的,是千二百弟兄的口粮。涡河突围那日,我们一人只分得半块干粮,无人克扣分毫。如今太平了,他反倒把手伸进同袍的饭碗里。”
景离不再劝说,提笔将处置条文录进公文。她深知黑夫平日里性子宽厚,可一旦触及军粮、关乎士卒性命,那份执拗,谁都劝不动。
处决私卖军粮的屯长,设在校场,千二百士卒列队观刑。那人被押上来时,还高声叫嚷,说自己是蒙武旧部。
黑夫立在将台之上,一言不发,抬手将账册掷到他面前。简册散开,页片散落,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哪一日卖出几石粮、卖给何人、粮钱落入谁手。
“你是蒙将军旧部,我若饶你,才是愧对蒙将军。” 黑夫的声音传遍校场,“蒙将军领兵,是让你守护军粮,不是让你倒卖粮谷。”
刀落之时,校场上鸦雀无声。
斩罢此人,黑夫紧接着着手拔擢人才。他从各屯底层,拣选那些出身寒微、敢拼死作战,却一直被压在低位的军吏。赵七专管抚恤,得以擢升;田虎积功已久,升作屯长;驻守城北的陈阿牛防务稳妥,一并升迁。就连几名从楚降卒中简选的小校,虽识字不多,带队调度却章法分明,黑夫也提拔至屯一级。
遴选名单之时,景离替他细细核验。逐一核对籍贯、战历、军功,丝毫不差。看到一个名叫王老栓的楚地小校,她停下笔。
“此人是去年蕲南归降,原是项燕麾下队长。” 景离指着简册,“有士卒禀报,说他作战常留后手。”
“此话怎讲?”
“旁人说他打仗不肯全力。”
黑夫略一思忖。他记得这人。蕲南断后那一仗,周冠所部扛旗死守,带队的正是王老栓,箭矢耗尽便挥刀肉搏,最后护着战旗撤下。若是有心留手,绝不可能拼到那般地步。
“传他来见我。”
王老栓入帐,黑脸粗粝,手上遍布箭伤疤痕。一进帐便跪倒,不知是何缘故。黑夫叫他起身,问起蕲南断后一战的详情。王老栓磕磕绊绊述说,他麾下三十人,一战折损二十一个,自己胸腹挨了一枪。说着解开衣襟,一道长长的疤痕自肋下延伸至小腹。
“有弟兄说你作战留一手。” 黑夫开口。
王老栓瞬间涨红面孔,声音发颤:“将军!我若是留手,周屯长的大旗早就丢了!我那二十一个弟兄,一个都没能回来!我能留谁的手?”
黑夫久久望着他腹上的伤疤。
“升你为屯副,归周冠统带。” 黑夫道,“往后再有谁传你留手的闲话,叫他直接来见我。”
王老栓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伏地重重叩首,起身时眼眶通红。
田虎升任屯长之后,私下寻到黑夫,低声顾虑:“将军,咱们这些一同出来的老弟兄接连提拔,旁人会不会说你任人唯亲?”
“要说便由他们说。” 黑夫淡淡答道,“我提拔的,是上过战场、能扛事的人。有本事便上位,没有本事,家世再显赫,也得让位。”
开春这一番整顿,左部军容焕然一新。蛀虫清剿干净,新晋的军吏皆是敢打敢拼之人。千二百士卒令行禁止,号令一出,无有迟疑。
可麻烦很快找上门。四月,宗室子弟嬴伦下派至左部担任屯监。此人是咸阳公族旁支,来军中只为熬资历镀金。到任第三日,便惹出事端。
那日黑夫在校场检视操练,一名什长匆匆来报,嬴伦酒后在市井殴打一名卖浆的楚地老汉,还抢走一坛酒。
黑夫听完,平静发问:“抢了几坛?伤得重不重?”
“只一坛。老汉伤势不算重,可街市围了许多百姓围观。” 什长压低声音,“将军,他是宗室……”
“宗室又如何?” 黑夫把手中弩弓交给身旁亲兵,“随我去。”
待到街市,嬴伦还未离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崭新甲胄,满身酒气,叉着腰呵斥跪在地上的老汉。老汉嘴角淌血,酒坛碎在脚边,酒水浸透泥土。
黑夫上前,先伸手扶起老汉,吩咐亲兵:“送老人家去医馆诊治,药费记在我名下。”
而后他转身看向嬴伦。
“你便是嬴伦?”
嬴伦斜眼打量他,到任才三日,还没有认全上官:“正是。你是谁?”
“黑夫。”
嬴伦神色微变,随即又强硬起来。他在咸阳听过这个名字,却没想到这名千人将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会为一个楚地百姓出头。
“黑将军。” 嬴伦抱臂冷笑,“不过一个楚人老儿。喝他一坛酒,是抬举他。若是将军要补偿,我让人送十坛过来便是。”
黑夫没有接他的话,转头面向围观百姓,声音沉稳:“诸位父老,今日此事,是我治军不严,向诸位致歉。”
围观百姓皆是一怔。秦军将领,当众向楚地百姓赔罪,他们从未见过。
黑夫再转回嬴伦面前:“当街伤人、强夺民物,依秦律,杖四十。”
嬴伦双目圆睁:“你敢责打我?可知我的身份!”
“我不问门第。” 黑夫道,“入我军中,触犯律法,便是四十杖。拿下。”
亲兵上前架住嬴伦。他拼命挣扎,怒骂不止:“黑夫!你一个不识文字的黔首,竟敢动宗室!我叔父在咸阳,你等着!”
黑夫上前一步,从亲兵手中接过军棍。
“你说我是黔首。” 黑夫握着军棍,语调不高,“我本就是频阳种地农户的儿子。从军两年,凭战功一步步做到千人将。你呢?到营三日,不曾斩敌一人,不曾上过战场。抢夺一个卖浆老汉的酒,算什么本事?军法不认尊卑门第。”
他将军棍重重顿在地上:“你叔父在咸阳,让他来找我。我倒要问问,大秦律法,难道只约束黔首,独独放过宗室?”
四十杖,当着街市上百余名百姓的面打完。嬴伦被架离之时,后背血肉模糊,嘴里依旧放着狠话。黑夫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满地破碎的陶片。
傍晚,景离走进营帐,开门见山:“你闯祸了。”
“我知晓。” 黑夫正在洗手,掌心沾着街市上的泥土。
“嬴伦的叔父,是咸阳宫中近臣。” 景离掩上帐门,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明日便会传至咸阳。杖责宗室子弟,这不是整肃军纪,是扫朝廷颜面。”
黑夫擦净手上水渍,坐回案前:“我打的是触犯律法之人。他若不殴打老人、强夺酒浆,我分毫不动他。可他犯了,在我的辖地,欺辱我的百姓。”
“可他是宗室。” 景离叹道,“今日你得了民心,却得罪整个宗室一族。往后行事,务必小心。”
黑夫拿起案上那卷王翦亲笔帛书,上面四字:国之干城。他缓缓铺开。
“王翦曾说,守土安民,责在我身。” 黑夫道,“守土,便要护住卖浆的老汉;安民,便是让百姓明白,大秦律法,对谁都一样。”
景离久久沉默,许久才叹一口气:“你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拉不回,便不回头。” 黑夫卷好帛书,“明日一早,送两石米给那卖浆老汉,就说是我黑夫赔罪。”
景离应下,走到帐口又停下:“嬴伦之后如何安置?”
“杖刑已毕,依律贬为普通士卒。” 黑夫道,“发去周冠那一屯,跟着楚卒一同下地耕作。种满一个月,他便晓得,那一坛酒来得不易。”
景离不再多言,掀帘离去。
帐内只剩黑夫一人。天色渐暗,远处校场的号角悠悠传来。他心里清楚,责打宗室子弟,前路必然坎坷。可他更明白,今日街市上这四十军棍,胜过百道安民告示。在场的楚地百姓,自此知晓,秦律在这片土地上,并非虚言。
次日一早,兵士送米前去,不多时回来禀报,老汉执意不收。
“老人家说,将军当众为秦兵的过错赔罪,他已经感念万分,不敢再收馈赠。还说往后他的浆水,愿意无偿供给秦军。”
黑夫听罢,沉默片刻,亲自取了半袋米,骑马去往街市。
老汉的浆摊还在原处,碎坛残片已经清扫干净。黑夫下马,将米放在摊前。老汉一见他,又要下跪,被他伸手扶住。
“老人家,您儿子是如何没的?”
老汉身子一僵,眼圈泛红:“战死在蕲南,随项氏从军。”
黑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拍了拍老汉肩头,转身离去。不必多说什么,一个楚地老农,儿子亡于楚营,如今秦军主将登门致歉送粮,这件事传开,安抚民心的效果,远胜公文。
回到营中,周冠前来回话。嬴伦刚到屯里,还摆着宗室架子,跟着楚卒下地劳作两日,气焰收敛,话也少了。
“让他种足一月,一日都不能少。” 黑夫吩咐。
周冠应声,迟疑片刻:“将军,他终究是宗室,您当真不惧?”
“怕。” 黑夫坦然道,“可怕也要执法。今日我畏惧宗室身份纵容他,明日便有人敢在这地界肆意行凶。”
周冠不再发问,抱拳退下。
傍晚,景离再来,手中携一封咸阳转来的书信。她将简册放到案上:“蒙武将军来信。”
黑夫不识文字,景离为他诵读。信中写明,嬴伦被杖责一事已经传到咸阳,宗室有人上奏弹劾,说他欺凌宗室、刻意收买民心。蒙武没有传下责罚,只叮嘱他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黑夫重复这四个字。
“蒙武这是在护你。” 景离道,“若是无人回护,这封信,就不会是这般说辞。”
黑夫放下书信,走到帐口眺望。夕阳拉长营寨的影子,千二百士卒在炊烟之中进食。他心里清楚,自今日起,咸阳宗室之中,又多了一批敌视他的人。可楚地这一万两千户百姓心中,他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这笔账,划算。
黑夫尚不知晓,杖责嬴伦一事,虽赢得楚地民心,却深深触怒咸阳宗室。嬴伦的叔父已经联络十余位宗室族人,联名上奏,请旨将黑夫押回咸阳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