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在寿春以北四百里。黑夫一路走了六日。随行之人不多,只带周冠与十名亲兵。一过宛县,便踏入南阳郡境。这条路他随军南征时走过,彼时道旁尽是逃难流民、焚毁村落。三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田垄间皆是耕作的农人,驿站重新开市,驿卒换上整齐的秦式短褐,往来换马。
黑夫一路行,一路观望。他不识文字,却识田地。麦子长势齐整与否、道旁新栽的树木枯荣、驿站屋顶有无漏雨,凭这些,便能掂量一地吏治好坏。途经宛县,他在驿站歇宿一晚。驿丞是个老秦人,听闻来人是寿春黑将军,执意要杀鸡款待。黑夫拦了,只同驿丞一道吃麦饭。
“将军。” 驿丞一边添饭一边开口,“南阳早年也是战场,如今太平了,商队络绎不绝。前些日子,有蜀地商人赶着十几头骡子,驮盐从此经过,要去往寿春发卖。”
“蜀地盐货,能一路走到寿春?” 黑夫问。
“能。” 驿丞点头,“路上安稳,无人劫掠。搁两年前,这十几头骡子,半道便要被劫走。”
黑夫静静听着。他心里清楚,这条商道能通,不全靠他在楚地稳住局面,南阳这边亦有人牢牢守着。蒙武治军,粗粝却牢靠。
抵达南阳,蒙武中军设在城北。蒙武比黑夫预想的更苍老。这位宿将满头白发,脊背微驼,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他不摆主将威仪,听闻黑夫抵达,亲自迎至帐门。
“黑将军。” 蒙武拱手,“老夫等你三日了。”
黑夫连忙还礼。他这一生见过的大人物寥寥,王翦是其一,眼前蒙武便是第二个。他不敢托大,郑重行一军礼。
“坐。” 蒙武引他入帐,案上早已备下酒。蒙武素来少饮,今日破例,为黑夫斟了一爵。黑夫没有动爵,自知只是千人将,与方面军主将相隔数级,不敢率先举杯。
蒙武见他这般模样,笑了:“你和王翦倒是相像。当年他来我帐中,也是这般,手搁在膝头,碰都不碰酒。”
黑夫这才端起酒爵,浅浅抿了一口。他本不善饮酒,烈酒入喉,烧得嗓子发紧。
“我问你几句话。” 蒙武放下酒爵,“王翦回频阳养病,你知晓了?”
“知晓。”
“他临行前,留了一句话给我。” 蒙武定定望着黑夫,“楚地这摊子,托付给黑夫。我问他为何是你。他说,这小子不识字,却明白打完仗之后该做什么。”
黑夫垂首静听。
“今日召你前来,不为别的。” 蒙武伸手点向案上舆图,“只问你一句,楚地往后该如何守住?”
黑夫抬眼看向舆图,楚地一片被红笔反复勾划,蒙武指尖落在寿春。
“你在楚地三年,屯田、通商、平哗变、安抚山越。” 蒙武缓缓道,“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不问你行事细节,只问,你觉得守住楚地,根基何在?”
黑夫思索片刻。他不擅说漂亮场面话,老将的问话,必得思虑周全再答。
“靠两样。” 黑夫说得缓慢沉稳。
“哪两样?”
“安民为本,强兵为用。”
“将军,楚地破城三年。这三年里,战乱余波夺去的性命,不比征战之时少。项燕身死,项梁遁走江东,可楚民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并未平息。单凭兵马镇压,压不住人心。要让他们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买卖可做。日子安稳,他们便不会追随项梁起事。这便是安民。”
蒙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至于强兵为用。安民归安民,武备不能松懈。我在寿春,一半士卒耕作,一半操练。一旦项梁自江东举兵,或是北边生变,我麾下一千二百人,即刻便能披甲出征。田地再好,手中无刀,守不住。”
帐内一时沉寂。蒙武端起酒爵饮了一口。黑夫心中忐忑,一介不识文字的粗人,在老将面前谈论治兵守土,难免心虚。
良久,蒙武才开口:“你这番话,和王翦所言分毫不差。”
黑夫一怔。
“当年王翦在我帐中,也是这两句。” 蒙武放下酒爵,“那时我还笑他,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开口闭口皆是安民。他说,打过仗才懂,安民,比上阵厮杀更难。”
蒙武看向他,目光复杂。“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 蒙武低声重复,“我二十九岁时,还在蒙骜麾下做千人将。你二十九,已是南征军的柱石。”
黑夫连忙摆手:“将军过誉,黑夫只是侥幸。”
“侥幸?” 蒙武轻哼一声,“王翦当初也说你是侥幸。我看不然。你话不多,句句切中要害。这三年你在楚地办下的诸事,换咸阳将门子弟来,做不成。他们懂战法,却愿意俯身给卖浆的老汉赔罪么?”
黑夫心中明白,蒙武这番话,发自真心。
蒙武又追问诸多实务:楚地粮谷如何囤积、降卒如何编伍、山越部族如何安抚。黑夫一一应答,句句实在,无半句虚言。粮谷分配、秦楚士卒混编之法,连山越首领名姓、家中子嗣、喜好何物,都说得清楚。
蒙武听得频频点头:“这些琐事,你都记在心上?”
“记不全。” 黑夫道,“记不住的,景离替我记下。”
“景离。” 蒙武念出这个名字,“那位出身楚景氏的书佐?”
“是。”
“王翦同我提起过她。” 蒙武道,“这女子,是你的左膀。你不识文字,一应文书全靠她执笔。可你胸中的决断,比她写下的笔墨更管用。”
黑夫没有接话。他深知景离的分量,却不愿在外人面前刻意夸赞自己身边人。
蒙武起身走到帐口,撩开帘幕。帐外是南阳校场,数千士卒操练,喊杀声震天。
“北边的事,你听说了?” 蒙武话锋一转。
“略有耳闻,匈奴犯边。”
“何止略有耳闻。” 蒙武转过身,面色沉下,“头曼单于今年秋日再度南下。蒙恬在北疆抵挡吃力,上书请朝廷增兵。陛下已经朝议,要从南征军抽调精锐北上。”
黑夫心头一动。景离先前同他说起,咸阳庙堂,北疆的战事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南征军中善战将领不少。” 蒙武走回案前,“可我麾下之人,要么知兵不懂治民,要么善抚百姓却不擅野战。你两样都能担当。” 他盯着黑夫,一字一句,“他日北疆,或将用君。”
黑夫握着酒爵的手骤然收紧。北疆,是他从未踏足之地。自频阳启程,一路向南征伐,在楚地驻守三年。北方是何模样,只听旁人说起 —— 风沙漫卷,茫茫草原,匈奴骑兵来去如风。
“将军。” 黑夫放下酒爵,“黑夫听令。”
蒙武摆了摆手:“不必急着领命。此事尚未定论,朝堂尚在商议,蒙恬那边等着援兵。你先把楚地稳住。真到那一日,我第一个举荐你。”
黑夫起身抱拳:“黑夫明白。”
蒙武留他在南阳留宿一夜。次日,黑夫辞别。蒙武送他至帐外,攥住他的手叮嘱:“你与王翦本是一类人。只是王翦更沉得住气,你身上多了一股悍劲。这股劲在楚地是好事,到了北疆,务必收敛。”
黑夫应下。
“还有一桩。” 蒙武又道,“你那书佐景离,聪慧过人。可聪慧之人,在咸阳权贵眼中,未必是好事。往后若带她同往北疆,切记,莫让她锋芒太露。”
黑夫不曾料到蒙武连这点都看得分明,默默把嘱咐记在心底。
翻身上马前,黑夫回头一望。白发老将立在帐门口,须发随风飘拂。他心知蒙武年事已高,能坐镇军中的时日不多。往后南征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他们这一辈人手上。
“黑夫。” 蒙武最后开口,“好好干。老夫在咸阳,等候你的捷报。”
黑夫抱拳,一夹马腹,向南驰去。身后,南阳城头号角悠悠响起。
归途之上,周冠紧随一旁,许久才开口:“将军,蒙将军同你说了什么?”
黑夫勒住马,回头遥望南阳城,城北中军大纛迎风舒展。
“他说,往后北疆,或许要我前去。”
周冠眼中一亮。他本是楚之降将,追随黑夫这些年,往日在项燕帐下的憋屈尽数散去。如今只愿跟着黑夫,去往何处都无妨。
“将军去往何处,末将便去往何处。”
“说得轻巧。” 黑夫抖了抖缰绳,“北疆苦寒,你这身骨头,扛得住?”
周冠拍一拍胸脯:“末将昔日追随项燕,在淮北也曾挨冻。就算比楚地更冷,末将扛得住。”
黑夫淡淡一笑。这几年,周冠话渐渐多了,性情也舒展许多。刚归降之时,他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肯吐露。
回程比来时迅捷。途经宛县,那驿丞又赶来相送,塞来一包炒麦。黑夫起初不肯收,驿丞急了,说将军这是嫌弃老汉。黑夫这才收下,策马离去时回头,看见老人依旧站在驿站门前,遥遥拱手。
回到寿春,景离早已在帐中等候。她看一眼黑夫神色,便猜出蒙武所言。
“北疆?” 景离问道。
“嗯。” 黑夫卸下披风,丢在案上,“蒙武说,他日北疆,或将用我。”
景离沉默片刻,走到案前铺开舆图,指尖自楚地向北,划过南阳、函谷、上郡,最终停在长城沿线。
“北疆。” 她低声道,“那地方和楚地全然不同。楚地是水乡软泽,北疆只有长风黄沙。你去了,一切都要从头学。”
“学便学。” 黑夫道,“我这一生,本就是一路学着走过来的。”
景离抬眼望向他。灯火之下,这个出身频阳的汉子,眉宇间多了数年前没有的沉稳。她没有再多劝,拿起朱笔,重重圈出北疆地界。
“若真有那一日,” 景离道,“我随你同去。”
黑夫没有立刻应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夜色深沉,营寨篝火点点。蒙武那句 “北疆或将用君”,王翦那句 “守土安民,非君莫属”,两句话如同两块重石,压在他心口。
“景离。” 黑夫没有回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要一直征战下去?”
景离在他身后静了片刻。“你想停下吗?”
黑夫默然思忖。他想起频阳的母亲,老家院中的老槐树,想起城东胡饼摊的香气。当初他只盼活着返乡,做一个安分种地的农人。可如今身在楚地军营,北方的风已经吹到了寿春。
“想停。” 黑夫低声道,“可停不下来。”
“那就不要停。” 景离道,“你停下,楚地这一万多户百姓怎么办?蒙武说北疆要你,你若不去,北疆数十万百姓又该依靠何人?”
黑夫无言。他清楚景离说得没错。自离开频阳那日起,他便不再只属于自己。腰间铜印、手中短刀、麾下一千二百士卒,都不是他私产。他放下帘幕,折返帐内。
景离已经卷好舆图,放于案上。“歇息吧。” 景离道,“北疆的调令就算来了,也不在明日。”
黑夫在案后坐下,没有就寝,解下王翦赐下的短刀搁在膝头,一遍一遍擦拭刃身。刀刃早已光亮如镜,他依旧不停。这柄刀跟随他三年,若是奔赴北疆,还要伴他同行。
擦着刀,蒙武临别那句 “好自为之” 浮上心头。他明白这四个字,比任何嘱托都沉重。
黑夫尚且不知,蒙武所言北疆征召,并非随口一说。皇帝密诏已然下达。蒙恬在北疆压力巨大,朝廷决意自南征抽调精锐,黑夫,正是御笔圈点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