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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辣斐德路,九点整

    弄堂里的风裹着黄浦江的潮气往领口钻,徐望川把棉袍领子拢了一下,从棺材铺后门出来往东走。


    三炮台只剩三根,火柴盒里四根火柴他数过两遍,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被远处有轨电车的铃声盖住了,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腾出手来摸了摸内袋那叠纸的位置。


    纸还在。


    银行水单,私章记录,账册底片,渣打支票底片,私信底片,一样不少,加上口袋里顾珂若的铅笔,身上这些东西够让半个上海区上刑场,够让周伟龙死三回。


    八点四十五分,辣斐德路弄堂深处那间杂货铺后院,铁皮顶棚下面三张条凳,一盏马灯挂在房梁上,光照不到墙角。


    刘向东已经蹲在角落里了,蓝布工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匕首别在腰后,南部手枪塞在棉袄里面鼓出来一块。


    徐望川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用下巴朝弄堂方向点了一下。


    ”我看了两遍,干净的。“


    ”东头那个卖馄饨的呢。“


    ”收摊走了,担子搁在墙根底下,明早才来挑。“


    徐望川在条凳上坐下来,从耳朵上取下三炮台叼着没点,马灯的光在铁皮顶棚下面转了一圈,照出地上几根烂稻草和一只翻倒的破木箱。


    赵德隆从弄堂口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冷油条,嘴里嚼着含混说了一句。


    ”周伟龙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弄堂口,在外面磨蹭,没进来。“


    ”几个。“


    ”我数了五个,弄堂东头三个西头两个,脚步重鞋底硬,周伟龙的人。“


    徐望川把烟点着了,火柴晃灭丢在地上踩了一脚。


    九点整,人陆续到了。


    马仲良领头从弄堂东口进来,深色棉袄翻领竖着,左腋下鼓了一个方正的包,那是枪套,范学昌跟在他后面半步远,右裤袋里有硬物支棱着,走路的步子不太匀。


    剩下六个生面孔分两拨从弄堂两头进来,硬底鞋在石板上敲得脆响,是惯常在外面跑的行动员的手脚。


    徐望川坐在条凳上没站起来,用余光把每个人的站位,手放的位置,腰间鼓不鼓包过了一遍。


    马仲良进来以后目光扫了一圈条凳上的人,数了个数,嘴角收了一下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弄堂口的路让出来。


    周伟龙最后到。


    他换了件深色棉袍,金表收在袖子里面看不见了,雪茄也没叼着,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人头数,数到徐望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人齐了?“


    徐望川站起来弹掉烟灰。


    ”我这边七个加我八个,你那边。“


    ”十七,外围还有四个在路口。“


    合计二十九人,加上周伟龙自己和马仲良,整个军统上海区能拿枪的,除了伤员和联络站留守,几乎倾巢而出。


    周伟龙走到条凳前把地图铺开,马灯照着,用手指点着火力点和撤退线重复了一遍方案,手指在四川路桥北端那个方格上敲了两下。


    ”主攻组六人进废弃五金店,马仲良带队,步枪主攻手枪策应,第一波火力封锁桥面北端。“


    马仲良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五个人。


    ”五金店正对桥面,铁卷帘门开了就是射界,位置好打。“


    ”南岸策应组,徐望川带队守弄堂口,防止目标跳河往南跑。“


    周伟龙的手指从桥北滑到桥南那个弄堂口标注上停住了。


    徐望川看了一眼那个标注的位置,弄堂口正对苏州河岸,距离下水道检修口不到二十步,他在心里把这段距离换算成脚程,撤退时间不超过四十秒。


    骆寒松站在人群里没出声,位置在马仲良右后方两步远。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骆寒松回了一个极短的眨眼,这个信号只有两个人懂。


    ”以上确认。“


    周伟龙把地图收起来揣进棉袍内袋,拍了拍手。


    ”各组分头走,十点半到位,不准提前开枪,等桥上车停了再打。“


    人群开始散,脚步声从弄堂两头出去,硬鞋底在石板上敲了一阵才散干净。


    徐望川走到周伟龙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手劲不大不小落在他棉袍的肩缝上。


    ”区长,今晚打完了去喝一杯。“


    周伟龙侧过头看他,眼底没有笑意但嘴巴咧了一下。


    ”打完了请你去华懋喝最好的威士忌。“


    ”说定了。“


    徐望川把手从周伟龙肩膀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周伟龙转身往弄堂东口走了,马仲良和范学昌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敲在石板上,远了。


    刘向东从墙角走过来,嘴凑到徐望川耳根旁边。


    ”他那个南岸策应组的安排,弄堂口正对河岸,头顶上还有自己人的机枪。“


    ”我知道。“


    ”捷克式架在对面楼顶,枪口朝桥面,转过来就是弄堂口,他把我们放在那底下。“


    ”所以咱们走的路不能经过那挺枪的射界。“


    徐望川把最后一根三炮台从口袋里掏出来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烟头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十点差五分。


    他和刘向东带着两个基层行动员从弄堂西口出去,沿贝勒路往北走两个路口,拐进四川路桥南端的弄堂区域,十点整到达桥南弄堂口。


    黑暗中徐望川弯腰摸到了下水道检修口的铸铁盖子,用脚尖踢了一下确认没被锁死,盖子沉但能顶开。


    他直起腰抬头看对面楼顶,捷克式轻机枪组正在架枪,两个机枪手蹲在女儿墙后面把两脚架卡在砖缝里,枪管从墙头的阴影里伸出来指向桥面,枪口的角度他记住了。


    刘向东靠过来贴着墙根。


    ”楼顶那两个是周伟龙的人。“


    ”嗯。“


    ”咱们撤的时候从下水道走,楼顶枪口转不过来,但他们要是提前知道咱们从哪走……“


    ”他们不会知道。“


    徐望川把烟头按在墙根的砖面上,火星在指缝间灭了一下,怀表秒针走了一圈。


    他在黑暗里把每个人的位置又过了一遍:刘向东在左手边三步远,两个基层行动员在弄堂口东侧墙根蹲着,下水道检修口在脚下六步,楼顶捷克式枪口偏桥面方向十二度,周伟龙在弄堂另一头四十步远的位置,骆寒松在主攻组里跟马仲良站在一起。


    十点三十分,所有人的脚步声都停了。


    四川路桥上空荡的,路灯光从铁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桥面画出几道长条。


    徐望川靠在墙根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勃朗宁在腰间,保险开着。


    北边桥面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苏州河的水在桥墩下面打着旋,发出闷响。


    他等着的那个引擎声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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