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五分。
苏州河北岸方向传来引擎声,两辆车,车灯在桥面铁架的影子里一闪一闪往前碾,速度不快,车队间距十五米左右。
松本一郎的车队按周伟龙的情报准时出现了。
第一辆黑色轿车过了桥北端进入主攻组射程,第二辆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徐望川把怀表掏出来在黑暗中凑到眼前看了一眼,在心里数着秒。
到第十二秒的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桥北端西侧巷子里有第三组引擎声。
不是轿车。
军用卡车那种柴油机的闷响从巷道里灌出来,在桥北入口的位置忽然变响。
卡车大灯打开的时候两道光柱扫过桥面铁架,把松本车队的第二辆车照得通亮。
井上佐一的宪兵小队到了。
他们来截走私账目,时间点和地点跟松本车队完全重合。
徐望川把怀表合上塞回口袋,手指在勃朗宁的握把上松了一下又扣回去。
三方撞车开始了。
卡车车头横在桥北入口挡住了退路,宪兵小队八个人从车斗里翻下来,两挺歪把子架在桥头砖垛上,枪口朝着桥面上的松本车队。
松本车队的护卫反应极快,前车急刹轮胎在桥面上滑了一声,后车门推开跳下来两个人端着南部冲锋枪蹲在车门后面。
四川路桥上瞬间变成日本陆军宪兵和海军护卫面对面的对峙。
双方枪口对着谁也没开第一枪,桥面上的空气绷得能听见有人喘。
刘向东靠过来贴着墙根,嘴唇贴近徐望川耳朵。
”北头多了八个宪兵,歪把子两挺,咱们主攻组六个人拿什么打。“
”打不了。“
”那马仲良在五金店里怎么办。“
”等着看。“
桥面上的对峙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谁先动的手徐望川没看清楚,只听见桥北端一声短促的枪响,接着歪把子开了火。
步枪和冲锋枪的声音搅在一起,子弹打在桥面铁架上火星四溅,两条光柱交叉着晃来晃去。
松本的护卫队被压在前车体后面还击,子弹打在卡车车头上叮当地响。
对面楼顶的捷克式机枪手把枪口转向了桥面,但没有开枪。
两个机枪手蹲在女儿墙后面朝桥面看了几秒,又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封锁桥面松本的退路,但现在桥面上两拨日本人在对打,这个局面谁的命令里都没提过。
徐望川在墙根把勃朗宁抽出来握在手里,抬头又看了一眼楼顶的捷克式,枪口仍然偏桥面方向十二度。
如果机枪手把枪口转过来对着弄堂口,他和刘向东退到下水道检修口的时间不超过八秒。
”别管桥上,看弄堂那头。“
刘向东转过头朝弄堂南段看。
黑暗中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人影在动。
徐望川的目光从楼顶移到弄堂南段那个方向。
三个人影。
周伟龙站在中间,范学昌在左边,右边那个人背着一个方正的东西。
电台。
通讯员蹲在地上低着头在拧旋钮,旋钮转动的细微声响在弄堂里被桥上的枪声盖住了大半,但在间歇的停顿里能听到嗞的电流声。
徐望川把勃朗宁别回腰间,从墙根站起来。
刘向东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干什么去。“
”去把信号掐了。“
徐望川把刘向东的手拨开,朝弄堂南段走了出去。
刘向东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又被他用手势拦回去。
骆寒松从主攻组方向插进弄堂靠在东侧墙根,手里攥着一把步枪,他和徐望川隔着十五步对了一秒钟的眼神,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贴墙移动。
弄堂里只有一盏远处楼上漏出来的灯光,把石板路上的积水照出几个亮斑。
徐望川走到距离周伟龙十五步的地方停下来。
范学昌先看到他,右手往裤袋里伸了半截。
通讯员还蹲着拧旋钮没抬头。
周伟龙转过身看见徐望川,脸上的表情很松,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一个能说话的距离。
他笑了。
”望川兄,你不在弄堂口守着跑过来干什么。“
声音松弛,语气里的笃定跟华懋饭店那天给他看地图时一模一样。
徐望川懂这种笃定。
在周伟龙设的盘子里,桥上枪响就是日方合围的信号,今晚军统上海区的行动人员被包成了饺子,该死的会排着队死,而徐望川是他留到最后的那一个。
所以他不急。
徐望川把三炮台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指间捻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
范学昌的手完全伸进裤袋了。
”区长,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又往前一步。
”你上个月从正金银行取的那三千美金,就是老范帮你取的那笔,水单副本我有一份。“
周伟龙脸上的笑开始往下塌,他的目光从徐望川脸上移到他的腰间,勃朗宁的握把从棉袍下摆露出来半截。
”你……“
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完。
同一秒弄堂另一头传来一声枪响,桥面上的对峙彻底崩了。
桥上枪声密度翻了一倍,弹壳落在铁桥面上连串地弹跳,陆海军双方正式交火。
桥上日方内斗的枪声掩盖了弄堂里所有的动静。
范学昌从裤袋里拔出拐子刀朝徐望川扑过来,他没来得及跨出第二步。
刘向东的匕首从他右后方的阴影里送进了后腰,刀尖从肾脏位置进去的时候范学昌整个人弓成虾米状往前栽,嘴巴张着没发出声音,膝盖磕在石板上身子往侧面倒下去。
通讯员终于抬头了。
他看见范学昌趴在地上腰后面淌着东西,松开旋钮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骆寒松从弄堂拐角的暗处闪出来,枪托砸在他后脑上。
通讯员软倒在电台旁边,旋钮还在嗞地响。
只剩周伟龙一个人站着。
他的手已经伸进棉袍内袋,里面有枪。
徐望川没有拔枪。
他走到七步的距离,把烟头弹在地上。
”戴老板觉得你该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