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隆第二天一早从虹口桥北赶回来,棉袄前襟敞着,腋下夹着两根油条,进门先朝后院瞟了一圈,见院里没有外人,这才反手把门闩扣上。
“李士群急疯了。”
油条被他往桌上一放,纸包沾着热气,油印子很快洇开一片,他自己拖过条凳坐下,把嗓子收得发紧,话却赶得快:“昨天下午,静安寺路那边的茶馆里,三拨人前后脚进门,全是去找李士群那头联络员的。”
徐望川靠在门框边啃油条,嚼了两口才抬眼:“李士群想干什么?”
“一拨找原来中统上海站的散人,姓马,被撤职半年了,现在靠老婆摆烟摊过日子。”
赵德隆伸出一根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油条碎屑。
“第二拨找军统淞沪区旧外勤。”
“第三拨,我没认出来,可我从巡捕房老孙那边打听到,那人以前在戴笠手底下干过译电,三七年底跑路没跑成,留在上海吃老本。”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茶水凉得发涩,杯底落回桌面时还磕出轻响:“价码不高,开口就是二十块大洋一个月。”
徐望川啃到一半的油条停在嘴边,偏头看了沈玉兰一眼。
沈玉兰也正好抬眼看他。
赵德隆把空茶杯推回原处,喉结滚了一下:“李士群这是在拼命拉队伍啊!”
徐望川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含着话音说:“丁默邨到了,他能不急吗。”
赵德隆立刻点头:“对,我还要说这个,丁默邨前天住进沪西一处公馆,带了七八个人从香港过来,昨天已经跟梁鸿志那头的人吃过一顿饭。”
徐望川把油条嚼完,拿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转脸吐进旁边痰盂里,随后拖了条凳子坐到沈玉兰对面。
“李士群现在什么心思,你们琢磨琢磨。”
杨若琛从里间出来,旧中山装袖口蹭着门框,显然在里面听完了全程:“丁默邨级别比他高,资历比他老,又是戴笠亲手提拔过的人,到了上海就要跟他争七十六号主导权。”
他拉开椅背,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闷响。
“李士群这个时候拼命收人,拼命攒战果,是想赶在丁默邨站稳以前,先把自己手里的筹码垒起来。”
“对。”
徐望川接过话头,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
“所以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拿点成绩给清水董三看。”
沈玉兰把桌边那支铅笔转了半圈,笔尖没有离开纸面:“你想喂他?”
徐望川笑了一下,那点笑刚到唇边就收住了。
“喂他一份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军统外围据点名单。”
赵德隆脸上的赶路神色退下去,整个人换成了听差事的架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杨若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整理过一些周伟龙那时候的旧点,地址都在,不过早就人去楼空了。”
徐望川摇头:“空地址不行,他派人踩一趟就知道名单有问题,得做出有人值守的样子。”
沈玉兰这时候抬起头,视线落在徐望川脸上:“你打算让人住进去?”
徐望川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桌上的纸轻轻跳了一下。
“不用住进去,但是每天必须有人进出,把还在运转的样子做出来。”
他停了停,目光转向杨若琛。
“另外两处,混进去两个真实地址。”
杨若琛眉头收紧,旧钢笔在他胸前口袋里晃了一下:“真实地址?”
“伪维新政府低层官员的住址。”
徐望川把声音放得更沉。
“必须给李主任那边添点麻烦,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
赵德隆往后靠了靠,嘴唇张开又合上,过了两秒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杨若琛想了片刻,提醒一句:“李士群多疑,他未必会信。”
沈玉兰接上:“李士群现在到处收人,突然有人愿意卖一份名单,价格得卡在一个位置,叫他觉得自己捡了便宜。”
“得让他信到睡觉都能笑醒。”
徐望川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弄堂里扫了一圈,见外头只有挑担子的人经过,这才折回来。
沈玉兰说:“沈鸿声手底下有个姓孙的,以前在军统淞沪区干过外勤,后来断了线,自己摆烟摊为生,口音对,经历也对,关键是他的名字能在周伟龙旧名册上查到。”
“行,让沈鸿声明天把这个姓孙的人带过来,我见一面。”
赵德隆抬了抬手:“那接头的中间人呢?李士群的联络员我认得几个,他们也认得我这张脸。”
“你不能露面。”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
“法租界有个跑单帮的姓吕,以前替周伟龙传过话,现在两头不靠,给钱就办事。”
他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挪开,杯底压过水痕。
“你去找他,先给十块大洋跑腿费,让他把姓孙的人引荐给李士群那边的联络员,事成之后再给十块。”
赵德隆点头,把这句话记进脑子里。
杨若琛站着没走,手指在纸边点了两下:“还有一件事,李士群拿到名单之后,就算踩了空,事后也会追查来源,姓吕的能扛住追查吗?”
“不需要他扛。”
徐望川坐回原位,拿起沈玉兰的铅笔,在纸边画了一条短线。
“情报传出去以后,就让他消失。”
铅笔停在纸面上,他抬眼看向几个人。
“咱们这边再放出追杀令,这样李士群更会相信这份名单是真的,而且他会觉得咱们也在跟他抢时间。”
沈玉兰眉梢动了动:“嗯,这个办法能用。”
徐望川看了她一眼:“今天就开始行动。”
“你就不怕他事后起疑,反过来查我们?”沈玉兰问。
徐望川把铅笔搁回桌上,笔杆滚了半圈,被沈玉兰用两根手指按住。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功劳。”
他说得慢了些。
“就算事后他发现全是坑,又能怎么样?”
“本来咱们跟他们就是水火不容,再说了,咱们想个办法把这笔账引到丁默邨身上,不就成了。”
杨若琛嘴角动了动,没真笑出来,可意思已经到位:“李士群遇上你,真算他这辈子没白活。”
徐望川没有接这句话,转头对沈玉兰说:“另外,竹竿那边继续盯着。”
“三天期限明天到,杨杰那边一有动静,让老赵立刻过去。”
沈玉兰点头:“我记下了。”
徐望川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杨若琛写满字的纸。
“李士群这次摔一下还不够。”
他扶着门框,外头清早的潮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油条味和冷茶味。
“三天后,张啸林那批鸦片到码头,七十六号的人一定会去接货,那是第二脚。”
杨若琛抬头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手里的旧钢笔已经被他拧开笔帽。
弄堂外面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天色彻底亮了,这条巷子里的人已经开始算下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