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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汉奸狗咬狗

    李士群动手比徐望川预判的还快一天。


    第二天夜里十一点,法租界南段石库门弄堂口,三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下,车灯熄了,车门开得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十二个人从车里出来。四个是日本大使馆调来的便衣特务,衣襟里藏着南部十四式,剩下八个是李士群收拢来的青帮散手,清一色黑布短褂,手里拎着电筒和撬棍。


    李士群站在第二辆车旁边,大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嗓门压到最低:“第一处就在前面巷子第三进,进去之后先控制人,绝不能开枪。法租界巡捕夜里巡逻密,听见枪响咱们谁都走不掉。”


    他身边的心腹点头,挥手示意前面的人动。日本特务走在最前面,便装的人跟在后头,队伍拉成一条细线往巷子里摸,一路上绕开两拨巡夜的巡捕,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李士群没跟进去,靠在车门边点了根烟,两只手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兴奋。这是他拉丁默邨入伙后递出的第一份投名状,只要端了这几处军统据点,就能拿着功劳去跟清水书记官要正式编制、要追加经费,再也不用守着这点人手过穷日子。


    过了不到五分钟,里面传来撬门的闷响,木门框被硬生生掰开,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是寂静。


    长时间的寂静。


    心腹从巷子里快步跑出来,脸色不大对:“李先生,里面没人。”


    李士群烟叼在嘴里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叫没人?”


    “空的,几张破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连张纸片都没搜着。”心腹声音越说越小,“但是地上有新鲜烟头,窗台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看模样撤走应该没多久。”


    李士群听到“烟头”和“半杯茶”,脸色稍微好了一点。那些是徐望川安排人故意留下的痕迹,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来晚了一步”。


    “走漏了消息,人提前转移了。”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强撑着镇定,“下一处。”


    第二处在法租界边缘一条窄街上,二楼亭子间。


    一行人摸上去踹开门,电筒光在黑暗里晃了一圈,还是空的。


    这回连烟头都没有,只有一张折了角的旧报纸,和窗台上晾着的一件半干的男式汗衫。


    带队的日本特务头目走下来,用日语对李士群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语气里的不满压得很明显。


    李士群听得懂日语,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转头对心腹低声道:“他说再扑空一次,就直接收队回去,不陪咱们耗了。”


    心腹压着声音问:“那后面三处还查不查?”


    “查。”李士群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拽了拽,整张脸快缩进领口里去,“第三处不会空,那个点位名单上标了岗哨时间和接头暗号,我自己核对过的。”


    车队绕着巡捕房的巡逻路线转了半圈,才摸到第三处——还是石库门老宅,外面黑漆漆的,半点亮光都没有。


    李士群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没说,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日本特务先上。


    门被撬开,电筒光扫进去。


    空的,彻底的空,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有墙角堆着几块烂砖头,和一把断了腿的竹椅。


    日本特务头目这回没说话,直接转身往外走,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李士群的脸面上。


    心腹小跑着跟过来,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李先生,要不先撤?三处都空了,再查下去……”


    “不行。”李士群把牙咬紧了,喉咙里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挤,“清水书记官亲自点头的行动,我要是半夜三更带着空消息回去,明天位子就坐不住了。继续,还有两处。”


    第四处的地址在虹口日占区边缘的石库门宅院,离租界越界筑路区不远。


    车开过去的路上,李士群在后座坐了一路没说话,手指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车里的烟雾浓得睁不开眼,旁边的心腹咳了两声也不敢开窗。


    到了地方,日本特务头目看了一眼门牌号,回头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多了一丝犹豫。


    李士群没听清,问心腹:“他说什么?”


    心腹脸色变了:“他说这个地址看着眼熟,像是伪政府官员的宿舍区,让咱们再确认一遍,别闯错了自己人的地方。”


    李士群一把推开车门下去,走到门口看了看。院门虚掩着,门厅亮着昏黄的电灯,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院墙边靠着两辆黄包车,看着就是寻常官眷的住处。


    “不对,军统的人不会住得离虹口这么近,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心腹低声提醒。


    李士群犹豫了三秒钟。但前三处连扑空的耻辱在脑子里翻搅,那三秒钟一过,理智彻底被面子压了下去:“名单上标得清清楚楚,查!出了事我担着。”


    手下人破门而入。


    三分钟后,楼里传出一声尖厉的女人惨叫,紧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夹杂着几句半生不熟的日语,又急又气。


    李士群的脸在路灯底下瞬间煞白。


    心腹从里面连跑带颠地冲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李先生!是伪维新政府上海实业局的林科长家!他老婆刚被咱们的人按在了地上,林科长正在楼上给他上司打电话申诉,说咱们不分敌我擅闯官员宅邸!”


    日本特务头目紧跟着从门里冲出来,帽子歪了,脸涨得通红,走到李士群面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一串日语劈头盖脸砸下来,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李士群一句话都没回,站在路灯底下,大衣领子还竖着,整个人的脊椎像被抽空了似的。


    第五处他已经没有勇气去了,但日本特务不依不饶,非要他把最后一处也查完,理由是要确认到底错了几处,好写报告递上去。


    最后一处,还是空宅。


    凌晨三点,车队开回虹口日本大使馆的外围据点。日本特务头目进去之后把门摔上,自始至终再没看李士群一眼。


    李士群坐在车里,半根烟夹在指间,烟灰掉了一截在膝盖上也没弹。


    心腹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整辆车里静得跟灵堂一个样。


    过了半天,李士群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字:“回去。把那个卖名单的牵线人,给我挖地三尺找出来。”


    天亮以后,事情炸了。


    伪维新政府上海办事处两名被闯宅的官员联名递了抗议函到日本大使馆,措辞极重,指责特务行动“不分敌我、擅闯官员宅邸、惊扰家眷”,严重损害日中合作的信任。


    清水董三上午八点接到电话,听完之后直接把桌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九点钟,李士群被叫到了清水董三的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人只听见清水董三用日语骂了整二十分钟,中间夹着几声桌子被拍响的闷响。


    李士群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白得跟抹了一层石灰似的,连嘴唇都是干裂的。


    编制申请,当场驳回。


    当月活动经费,直接腰斩。


    限期整顿内部,限期查清情报来源,再出纰漏就停掉所有供给。


    他回到秘密据点——一处租来的普通石库门宅院时,十几个心腹站了一屋子,看见他进门全部低下了头,没一个人敢先开口。


    丁默邨那边下午遣人送了两盒进口伤药过来,来人只传了一句话:“丁先生说,李先生连日奔走操劳,务必保重身子。凡事不急,不妨缓几分。”


    话听着是关心,可落在李士群耳朵里,字字都是嘲讽。他听完抓起面前的铜烟缸,狠狠砸在墙上,瓷片四溅,屋里十几个人连呼吸都收住了。


    当天夜里,他随便安了个“形迹可疑”的由头,抓了两个平时就不太顺眼的手下,关进后院临时腾出来的柴房里亲自审问。审了一夜,什么都没审出来。


    那牵线的姓吕的,按照徐望川提前的布置,接头一结束就直奔火车站,坐当夜的货运慢车转道去了苏州,连租住的客栈都没回去。人一走,整条线就断得干干净净,李士群连根影子都摸不着。


    他查了三天,越查越觉得是内部有人走漏了风声,越查越觉得矛头隐隐指向刚到上海就处处“稳坐钓鱼台”的丁默邨。


    裁缝铺后院里,徐望川靠在椅子上听赵德隆转述清水董三骂人的细节,嘴里嗑着一把瓜子,壳吐进搪瓷缸里,脸上挂着那种花了五百二十法币看了一出好戏的满足表情。


    赵德隆说到日本特务指着李士群鼻子骂那段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又赶紧压回去,手往膝盖上一拍:“那林科长的老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那日本头目出来的时候帽子都歪了,脸黑得像锅底。”


    沈玉兰坐在旁边记账,没抬头,铅笔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假情报成本,五百二十法币,含跑腿费及人员转移路费。


    她顿了顿,笔尖微顿,在后面又加了四个字:收益待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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