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裁缝铺后院的门被推开。
赵德隆侧身挤进来,裤腿上沾了两块泥,左边那块还是湿的。
他在桌上放了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没说话,先灌了半碗凉茶。
徐望川从里屋出来时还在扣袖口的扣子,看见赵德隆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纸条展开,巡捕房内线的笔迹,字写得潦草,该说的倒一条没漏。
王姓小工,三小时前被人从法租界贝当路一间阁楼里拖出来,脖子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死了至少六个小时。
“谁杀的?”
赵德隆摇头,“巡捕房那边定的是仇杀,赌档的人。但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巴黎书屋的驼背老头,同一天失踪了。”赵德隆把茶碗搁下,“铺面门从里面反锁,桌上还有半碗隔夜面,拖鞋也在床边放着,就是人没了。”
徐望川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没有更多内容。
他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在纸角压了一下。一个死,一个消失。证人链被人连根拔了。
“杨若琛在吗?”
“外头等着呢。”
杨若琛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截铅笔头,大概在外面已经听了个大概。
徐望川没废话,“对一下时间。小王死亡时间和吴四宝调查期限。”
杨若琛想了两秒,“小王死的是昨晚十点前后,吴四宝那三天期限今天到期。动手的人应该就是在卡吴四宝的时间,赶在76号找上门之前把活干了。”
“那吴四宝昨晚去过巴黎书屋没有?”
赵德隆接话,“去了。九点的时候,派了两个人,敲了半天没人开门,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就走了。今天一早应该还会再去。”
那就是说,杀小工的人比吴四宝早了一个小时。
沈玉兰从隔壁房间过来,披着外套,头发还没挽起来,脸上带着被吵醒的冷淡。
“如果是76号动的手,没道理杀自己的线索。”她靠在门框边,声音还带着起床后的沙哑,“他们正满世界找买毒药的人,把唯一能认出买家的证人灭了,图什么?”
“宪兵队呢?”赵德隆问。
“不可能是日本人。”杨若琛摇头,“巡捕房的报告我看了细节。刀口从左向右,角度朝上,背后切喉,一刀,没有第二刀。干净利落,左手持刀。”
“街头仇杀不会一刀就断气。”沈玉兰把外套裹紧了些,“宪兵队要杀人也不必这么讲究,直接拎去审讯室,什么都交代了。”
赵德隆端着空碗没放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人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桌上那盏油灯火苗矮得快贴到灯芯座了,没人去拨。
徐望川把纸条折回去,塞进裤兜。
红党锄奸组。
钱仲明死后他们承诺的“配合收尾”,一直没见动静,他还以为是对方放了鸽子。
现在看来不是没动,是换了个动法。
王姓小工知道有人买毒药杀人,驼背老头见过买家的脸,摸过那两根金条。这两个人活着,对所有暗中行动的势力都是隐患。
“红党那边的人?”沈玉兰看他,问得直接。
“有可能。”徐望川没否认,“他们有动机,也有时机。钱仲明这事他们本来就想插手,后来让给了我们,但证人链上的漏洞他们一样看得见。”
杨若琛补了一句,“如果驼背老头是被带走的,不是被杀的,那他的证词还在。”
徐望川没接话,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
门从里面反锁,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要么老头自己跑了,要么被人“请”走了。不管哪种,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结果对我们有利还是没利?”赵德隆问得实在。
“短期有利。”徐望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东边还没亮,“吴四宝今天去查,只能找到一间空铺面和一具被巡捕房拉走的尸体。追踪链断了,从巴黎书屋倒推到买药人这条路走不通了。”
“长期呢?”
“长期看那个老头在谁手里。”
沈玉兰走过来站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杨若琛,巡捕房那边的尸检报告能拿到吗?”
“能,但要等白天。”
“重点看刀口。”沈玉兰转头看了徐望川一眼,“刃口宽度和弧度。”
她也想到一块去了。
不是市面上的菜刀,不是赌档里的斩骨刀。那种刃口窄、弧度浅,专门磨出来只干一件事的东西,见过的人不会认错。
但眼下只是推测,得等报告。
“跟踪着看。”徐望川定了调子,“不追查,不接触,只看报告。确认完刀口特征就收手。”
杨若琛点头,揣着铅笔头出去了。
赵德隆还站着没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陈群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不通。”
“万一是他们干的,早晚得……”
“正因为可能是他们干的,才不通。”徐望川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凉气灌进来,“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们不知道谁杀了小工,也不关心驼背老头去了哪。明白吗?”
赵德隆咧了咧嘴,“明白。”
门响了一声,沈怀远从阁楼方向下来,端着杯隔夜的凉茶,站在后院廊下听了个尾巴。
他嘴角带了点笑,声音压得低,“你在上海的买卖做得挺大,连善后都有人替你干。”
徐望川回头看了他一眼,“替我善后的人,改天可能也会替我收尸。”
笑意没了。
沈怀远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停,换了个声调,“正事。局座给你的西药任务,我带了虹口那边的情报,你什么时候想听?”
“现在。”
沈怀远点了下头,转身往阁楼走,“上来,东西在包里。”
赵德隆识趣,自己找了条凳子在院子里坐下,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继续啃。
沈玉兰没有跟上去。
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了。赵德隆在廊下啃馒头的声音很轻,像是故意嚼慢了些。
她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徐望川刚才站过的位置。裤兜口露出半截纸角——刚才折回去塞得太浅,走动时滑出来了。
她低头把那张纸条捡起来,折好,塞进自己外套内袋里。
证据不能留在明面上,哪怕只是一张巡捕房内线的纸条。
这是他忘了,还是留给她的。
窗缝外头那条弄堂还黑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很快被一阵自行车铃盖过去。
送报的人已经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