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空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煤油灯搁在窗台上没点。
沈怀远从布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用茶杯和火柴盒压住两角。
铅笔画的,线条粗,标注的数字倒很规矩,尺寸比例分毫不差,是军人画图的底子。
虹口东体育会路以北,日军野战仓库,平面布局。
“这批货三周前从横滨海运入库。”沈怀远的手指点在图纸左下角,“盘尼西林注射液六箱,磺胺粉四十公斤,外科手术器械两套。重庆那边从归国伤兵嘴里核实过,盘尼西林是德国转运的试验批次,数量不多,但够金贵,专供前线轮换下来的重伤军官用,管得严但市内运输走得急,没配额外护卫。”
“情报谁给的?”
“仓库外围一个扛货的苦力,安徽人,南京站以前的旧交通员。沦陷后没撤出来,靠扛麻袋混日子。”
竹椅往后一靠,嘎吱响了一声。
“这人只摸得到外围的底,守卫排班、卡车进出时间是准的。内部结构是重庆航拍照片补的。”
徐望川盯着图纸看了大概半分钟,手指从仓库正门沿着围墙划了一圈,停在北侧。
“三个问题。”
沈怀远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第一,仓库在宪兵哨卡内侧四百米,车开不进去。”
“对。”
“第二,六箱盘尼西林加磺胺粉加器械,两百公斤出头,人背不动。”
“对。”
“第三,夜间两名卫兵轮巡,枪一响整个哨位都压过来。”
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没点。
“我的建议是走水路。”
烟夹在手指间比划着图纸北侧那条线。
“这里有一条排污渠通黄浦江支流,宽度能过一条小舢板。渠口在围墙外侧有铁栅栏,提前切开就行。”
徐望川摇头。
“不行。排污渠的水位跟着潮汐走,退潮时舢板搁浅,一船人堵在渠道里出不去,全交代。”
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被放回口袋。
沈怀远把手搁回桌上,“那你说怎么办。”
“不偷仓库。”
“嗯?”
“偷卡车。”
沈怀远坐直了一点。
徐望川的手指点在图纸右侧标注的一条虚线上,“你那个苦力交通员给的时间表里,每周三上午有一辆卡车从仓库拉货送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医院。全程十二分钟车程,两个路口。”
“我记得。”
“卡车配置,一个司机,一个押运兵。到医院才有人接收。”
沈怀远没说话,眼珠子转了一圈,已经在跟着盘算了。
“第二个路口,四川北路跟东熙华德路交叉口。”
徐望川在桌面上虚画了个十字。
“那里路面宽,人流杂,每天早上都有板车、黄包车、自行车搅在一起。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让卡车停下来,三分钟之内解决战斗。”
“三分钟干什么?”
“制服两个人,货搬上接应车,原车推进弄堂里藏好。”
阁楼里安静了十几秒。
窗外天已经亮了,弄堂深处有人在泼洗脸水,远处传来东体育会路方向的军靴声,踩着早操的节拍,一下一下的。
沈怀远把竹椅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转过半个身看着他。
“你要在虹口日占区的主干道上,光天化日,劫一辆日本军车?”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杯沿磕在牙齿上。
“又不是你一个人干。”
沈怀远盯了他两秒,笑了一声,是那种无奈又服气的笑。
“人手呢?”
“刘向东制押运兵,骆寒松开接应车,沈鸿声外围放哨兼搬货。”
“缺谁?”
“缺一个能在三秒内放倒日军司机,不出半点声响的。”
沈怀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攥了攥拳,骨节响了两声。
“这个活我来。”
徐望川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茶杯搁回桌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确定?”
“黄埔五期的白刃课总得有点用处。”
图纸从桌上揭起来,折好塞回布包夹层里。
“我在上海最多再待五天,你要干这事,我替你盯一次现场,但动手之后的收尾你自己安排。”
“够了。”
窗户被推开,早晨的光照进来把阁楼里的霉味冲淡了些。
“周三。”沈怀远背对着他说,“后天就是周三。”
“时间够。今天踩点,明天布置,后天动手。”
“你就这么定了?不多看一周?”
“多看一周我怕那个苦力交通员先出事。一个人在日本人仓库外面干了三周活,随时可能被调走或者被查。”
沈怀远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笑。
“接应车用什么?”
“骆寒松手上有一辆灰色福特,牌照能换。”
“那么多东西,几个人搬?”
“盘尼西林六箱,每箱约四十斤,磺胺粉分袋装,器械最轻。两个人搬,一分半钟能清空。”
“印度巡捕呢?那个路口有没有?”
“有。但印度巡捕管的是交通纠纷,他看见的是板车翻了堵路,不是劫车。等他反应过来,我们人都散了。沿途巡逻宪兵一刻钟一趟,我们卡着点动手,骆寒松的车停在巷口把风,真有意外就鸣笛示警,立刻撤。”
沈怀远点了下头,不再追问细节。
他重新摸出那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烟气顺着窗缝散了出去。
“还有一件事。”
烟从嘴角拿开,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方克祥大概明天到上海。他带的任务你还不知道内容,万一跟这边时间撞上了……”
“不会撞。”徐望川站起来把桌上的茶杯火柴盒收了,“后天一早的事,干完就收。方克祥的事排在后面。”
“行。”
掐了烟,他弯腰提起布包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句,“你那个马驰原什么时候到?”
“十天左右,从香港走海路。”
“赶不上这一趟。”
“赶不上就赶不上,人够用。”
脚步声顺着木楼梯嘎吱嘎吱下去了。
徐望川一个人站在阁楼里,看着桌面上被茶杯压出的湿圆印子,脑子里已经把三分钟的流程走了一遍。
八点四十分,卡车到路口。
板车堵路,巡捕吹哨。
卡车停下。
沈怀远上。
刘向东上。
两个人倒。
货搬完。
车推走。
人散。
三分钟。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