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祥来的时候,天上飘着细雨。
深蓝色长衫,半旧的西装马甲从敞开的领口露出来一截。圆框眼镜。右手拎着油纸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门槛外积了一小摊。
他先扫了一圈店里的成衣,才看向柜台后面的林素贞。
笑了一下。淡到不走心。
“老板在不在?”
林素贞把手里的线团搁在台面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柜门边角,她没吭声。
这人脚步轻。门口铃铛响了一声,人就已经站在屋中间了。
“您找哪位?”
“姓林的。”方克祥顿了顿,“棉纱生意,南京来的。”
林素贞愣了愣。
这暗语是沈怀远两周前交代的,但不是沈怀远留的那三句。她听见“南京”后面还跟了半个词,说得很快,像尾音,但没听清。
“您稍等。”
她转身往里走,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手没沾面粉。但掌心全是汗。
后院天井里晾着两件刚洗的灰布衫,雨水把下摆又打湿了,往下滴着水。徐望川坐在屋里翻《申报》,过期三天的,头版是汪伪筹备建府的报道。他把报纸扣在桌上,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
林素贞站在门口。
“前面来了个人。”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棉纱生意,南京来的。”
徐望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搪瓷缸边沿上。
沈怀远走的时候没说过还有人会用这暗语。而且沈怀远自己已经离沪一周多了,他安排的线只有一条,接的是马驰原,还在海上漂着。
他站起来,顺手把报纸翻了个面,头版朝下扣在桌上。
走到前店只用了十几步。
棉布帘子撩开,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深蓝色长衫。半旧西装马甲。圆框眼镜。油纸伞搁在门边,地上被伞尖戳出一小片湿印子。
方克祥。
徐望川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走上前,张开胳膊。
方克祥也跨了一步,两人抱在一起。
肩膀比记忆里薄了一点。肩胛骨隔着马甲和长衫也能摸出棱角。松手的时候方克祥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拿衣角擦了两下。
“老方。”
“进去说。”
徐望川领他穿过天井。林素贞回前店,把门关上,挂回“休息”的牌子。雨水打在晾衣绳上,有一滴溅到方克祥眼镜片上。
进了后院房间,徐望川关上门。
窗帘只拉了一半。剩下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桌面上那份扣着的报纸上。
方克祥坐下来,没碰桌上的烟盒。
他从长衫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白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没有火漆,没有印章,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他把信封搁在桌角,手指在上面压了两秒,才收回去。
“局座知道我来。”
他盯着徐望川。
“但这差事不走军统。”
停了停。
“你若觉得这活儿接不得,我这趟就算白跑。”
徐望川没碰信封。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在烟灰缸边沿刮了一下。
“我听着。”
方克祥把信封推过来。
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外面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啪啪地响。
“委座的亲笔手谕。”
方克祥声音更轻了。
徐望川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宣纸,叠了两折。纸质很薄,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墨迹。他展开纸。
三行字。
“查明沪上某人通敌之实证,务必确凿不移,送回勿令他人知晓。”
“某人”下面用朱笔圈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朱笔圈得像道血口子。
雨声突然大了。瓦片上的雨水砸下来,比刚才密了一倍。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封推回方克祥面前。
“这个我留不得。你自己收着。”
方克祥接回去,没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把信重新塞进马甲内衬,手指在扣子那里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
徐望川划了根火柴。
“要多久?”
“没期限。”方克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架在鼻梁上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委座的意思是,证据要确凿。你只管查,后面的事不用管。”
徐望川没说话。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火柴头在磷面上擦了两下才着了,火苗晃了一下,被他拢在掌心里凑近烟卷。
方克祥继续说。
“具体有三条。”
他顿了顿。
“第一,查到的东西只能经我一人之手送回重庆。不走电台,不走军统系统,不留副本。”
“第二,此事不能让局座知道具体内容。局座只知道委座有件要事交给上海区,旁的一概不知。”
“第三,经费另算。不从上海区的账上走。”
徐望川吐了口烟。
烟雾在潮湿空气里散得慢,屋里全是烟丝混着湿布料的酸气。
窗外脚步声经过,两人没动,直到远了。
徐望川才开口。
“你窝在哪儿?”
“静安寺路。一个朋友的空宅。”方克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后上面写了几行字,“地址你不用记。我会联系你。”
纸条上写的是一家英文书店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暗号说明。
“《字林西报》广告栏第三行。画一个铅笔叉。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这里。”
他把纸条搁在桌上。
徐望川扫了一眼,拿起来凑近煤油灯罩的口子。纸条边角卷起来,烧得很快。灰烬落在烟灰缸里,叠在之前的烟灰上面。
两人又谈了四十分钟。
方克祥问上海区的近况,徐望川只挑能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漏。方克祥没有追问细节。他本来就不是来查账的。
临走前,他提了一个人的名字,问徐望川有没有这人消息。
徐望川说没有。
方克祥点了点头,没再说。
方克祥走的时候雨小了。
他站在前店门口把油纸伞撑开,伞面上积的雨水溅到柜台上。林素贞低头擦柜台上的水渍,眼睛没往他身上落。
长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马甲的下摆边,蹭得有点发毛。
他拐过弄堂口的时候,伞面往上一挑,挡住了从二楼滴下来的雨水。
然后就不见了。
徐望川站在门口。
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支钢笔,顾珂若送的那支。笔帽上的镀金磨掉了一小块,指尖蹭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轻微的粗糙。
笔管被攥得发烫,他才松开。
那个朱笔圈出的名字。
查通敌证据。
这词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是另一回事。
那个人在上海有产业,有日方关系。在重庆有靠山,有派系。要动他的证据,不能碰76号的档案,76号的档案里不会有这种级别人物的记录。
得从法租界的银行流水、公董局的地产登记、日伪的资金往来账目里一点一点往外挖。
不能走军统系统。
不能留副本。
只能经方克祥一人之手。
他把烟头摁进搪瓷缸,嘶地一声,烟屁股歪在水渍里灭了。
这活儿能接。
但接了,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而且接完之后,他跟戴笠之间,就不再是单纯的上下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