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祥走后,徐望川把白世维和沈玉兰叫到后院。
天井里的晾衣绳还在滴水,那两件灰布衫没来得及收,领口被雨坠得往下耷拉,袖管灌满了湿气。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桌上那只搪瓷缸,烟灰缸满了,空气里残着方克祥坐过的那把椅子带进来的潮味。
徐望川没说信。
没说方克祥。
没说那个朱笔圈出的名字。
他在桌边坐了会儿,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火柴划了两次才着,手指捏着火柴杆的时候顿了顿。
“重庆那边,有件事得我亲自办。”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潮湿空气里散得很慢。
“不走局座那条线。查一个人,通敌的证据。”
白世维和沈玉兰都没动。
徐望川把烟搁在烟灰缸边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细的你们别问。我只说一句,往后我若安排些看着没道理的事,别问,照办就成。”
白世维的反应隔了一秒。
“成。”
他把烟叼回嘴里,烟灰抖在烟灰缸边沿。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一个字,利落。
他在北平就跟过徐望川,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追问。
他又吸了口烟,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半空散开。
沈玉兰没说话。
她盯着徐望川眉心看了五秒。
没挪开。
她手里的铅笔尖停在电台参数表上,那个数字正准备往下写第三位,手指僵在那儿,笔尖把纸洇出个小蓝点。
“绕开局座办事,办成了你就是委座面前的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重,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慢半口气。
“办砸了,全家都得陪葬。想清楚了?”
徐望川转过头看她。
“我想清楚了。”
白世维把烟头掐灭,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沈玉兰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我去前面帮素贞清点布匹库存。”
门掩上后屋里剩两个人。
雨又大了。
瓦片上的雨砸得比刚才密,屋檐流下来的水砸在天井石板上,水花溅到门槛边上。
徐望川独自在房里坐了很久。
那个朱笔圈出的名字,他认识。
不是档案里那种认识。
是在上海真碰过面的那种。
棉纱生意起家,后来涉足地产。
法租界三处公寓记在别人名下,虹口有间中日合资的贸易公司,股东名单里找不到这人,每月分红从正金银行走,打的是别人户头。
重庆也有产业。
国民政府里有说情的门路,有一帮替他说话的人。
这种人在上海弄通敌证据,不能从76号下手。
76号的档案里不会有他的记录。
他跟76号没有直接隶属,走的是更高的线,直接跟日本商人、军方采购官和重光堂外围对接。
要查他,得从银行流水里挖,从地产交易记录里翻,从正金银行的汇款凭证里一笔一笔对。
这得要时间。
得要人手。
得要一条完全独立于军统现有体系之外的调查线。
白世维不行。
白世维管行动线,目标人物的照片如果到了白世维手里,七十二小时内就会变成尸体。
这不是暗杀,是搜证据。
沈玉兰更不行。
她位置太重,整个上海区的物资黑市采购调度、电台通讯、讯息加密全压她一人身上,少了她这块板子就断了。
杨若琛。
查账出身,面目普通,做事不留痕。
他能在法租界公董局的地产登记处翻一下午档案,不让任何一个文员记住他长什么样。
徐望川当晚找杨若琛谈了次。
没交代目标名字。
没说跟谁有关。
只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公司名字,一个地址。
“从明儿起,你换个身份去法租界公董局,地产登记处。”
他把纸条推过去。
“这家公司,三年内的过户、股东,还有跟它有牵连的其他公司,全给我翻出来。”
杨若琛接过纸条,看了两遍。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盒火柴,划了根火,把纸条一角凑上去。
纸烧得快,火苗舔到第三行字时他松了手,剩下半截落烟灰缸里变成一撮黑灰。
他拿食指把那撮黑灰碾碎。
“多长时间?”
他看着纸条燃尽的灰,手指摸了摸纸边。
“越快越好。”
徐望川顿了顿。
“但别急出破绽。”
杨若琛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的,没说明白,点完头就把火柴盒收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徐望川一眼。
嘴张了张,又闭上,走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
徐望川一个人在房里听完他脚步声走下楼梯的全过程。
木楼梯踩到第七级时会发出声吱嘎,那声音今晚响了一次,然后没了。
同一天晚上,沈玉兰在凌晨窗口收到重庆回电。
电文不长。
同意调派通讯员补充上海区,人选正在安排,预计两周内出发。
后面跟了段嘉奖。
上海区近月行动成果显着,局座亲自签发扩编批文,经费增拨五百美元随下班船送达。
徐望川看完电报把纸烧了。
人选正在安排。
他心里知道这人选是谁。
顾珂若的调令是戴笠亲自批过的手续,沈怀远走之前递的,当时说的是“后方电台需要加强”,现在时机到了。
方维新前脚进了76号,顾珂若后脚就该上船。
这是之前就留好的伏笔,只不过他没对任何人提起。
沈玉兰烧完电报后说了句话。
“新来的通讯员,不管是谁。”
她停了停。
“到了先跟我学三天。我的频段,不放心别人上手。”
她把“我的”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点。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就是个事实陈述。
她说这话时正把天线绳子绕成圈挂到墙上钉子上,背对着徐望川,看不见脸上表情。
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比昨天淡了些。
她绕绳子的动作比平时快半拍。
麻绳在钉子上绕到第三圈勒太紧,扯了下,没扯开。
徐望川坐在桌边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条压在搪瓷缸底下。
当晚,他从宋词选本里抽出第四十七页间夹着的那张纸。
纸上原来写着三个人的名字。
目标、优先顺序、行动状态。
他又加了一个。
四个名字排在纸上,笔迹全是他自己的,墨色新旧不一,最新加上的那个字墨迹还没全干。
他看了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纸最下方画了条线。
线划得不算直,手抖了下。
线下面写了两个字。
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