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正兴后厨的油烟味飘到门口,混着隔壁桌划拳的嗓门和堂倌的吆喝。
刘向东坐在老位置,面前一碗阳春面还冒着热气,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七点零三分,林怀部推门进来。
脸色不对。
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吱声的闷,是被人当面扇过之后还得低头赔笑的那种颜色,整张脸像蒙了层灶台上刮下来的油灰。
右颧骨上一道红印子,不长,斜着往太阳穴方向划,边缘带着一点渗血,像是被碎瓷片擦出来的。
刘向东没问。
把自己面前的黄酒壶往对面推了推,又冲堂倌抬了下手加碗面。
林怀部坐下来,肩膀往前佝着,两只手搁在桌上攥了攥又松开,指甲盖里嵌着黑泥,像是刚从地上捡过什么东西。
酒倒上了他也不喝,就盯着碗面发呆。
刘向东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开口:“张老板又发脾气了?”
林怀部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算是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嗓子里像含着砂子:“宁波那批布让海关扣了,他说跟前站着的人都是废物。杯子摔了三个,碎瓷片飞的,我躲慢了半步。”
刘向东把酒壶又往他手边送了送:“擦了药没有?”
“回来抹了点碘酒。”
林怀部终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碗底重重搁回桌面。
面上来了他也不吃,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把葱花拨到一边又拨回来。
刘向东等他把第二碗酒灌完,才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老林,上次你帮忙那事,我那边有个朋友,最近想办桩生意,需要个可靠的人搭把手。”
林怀部搅面条的筷子停了。
眼睛从碗里抬起来,看着刘向东,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向东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不要你动手,不要你冒险。就是张老板哪天出门的时候,你给我传个信。他几点走,带几个人,去哪条路。就这么简单。”
隔壁桌划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有人喊五魁首,有人拍桌子叫再来。
堂倌端着托盘从两人中间的过道挤过去,油汤洒了几滴在地砖上。
林怀部盯着碗里漂浮的葱花,十几秒没动。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开口时声音压到嗓子眼里:“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向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桌板底下递过去。
信封封口没糊,里面露出半截印着英文字头的纸边。
林怀部接过来捏了捏厚度,拇指把封口撑开看了一眼。
汇丰银行本票,面额二百大洋。
他的拇指在纸边蹭了一下,指尖缩回去,像被烟头烫了似的本能反应。
二百块大洋。
张啸林每月给他三十,年底多发十块过节费,满打满算一年不吃不喝攒四百。
这一张纸顶他半年。
够他老婆孩子在安徽老家过一整年还有剩。
刘向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事成之后还有二百。你只管报信,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林怀部把信封按在大腿上,两只手在桌底搓了又搓。
面馆里有人结账走了,有人又进来了,堂倌的吆喝声此起彼落。
他搓手的动作持续了快半分钟。
一口气从鼻子里重重吐出来。
一只手从桌底伸过去,跟刘向东快速握了一下就松开。
掌心是湿的。
“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顿了顿。
“但我有个条件。事完之后,你帮我安排条路出上海。”
他停了一下,眼睛往桌面上定了定,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前面还低半分。
“带我老婆孩子一起。”
刘向东点了下头:“没问题。”
林怀部把本票塞进贴身棉兜里,暗扣系了两遍才扣好,指头捏着布边又摁了摁。
碗里的面已经坨了,他挑了两筷子往嘴里塞,嚼得很快,像赶着要走。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缩,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什么人注意。
他拎起搁在墙边的灰布帽子扣上,冲刘向东点了下头就出了门。
推开门帘的那一下,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帽檐压得很低。
当天夜里,卢家湾阁楼。
刘向东把事情说完,蹲在门边的暗处等着。
徐望川盘腿坐在地铺上,手里转着一颗蜡丸。
蜡丸是傍晚到的。
不是通过城隍庙的常规渠道,是一只灰色信鸽落在窗台上,把刘向东吓了一跳,差点拿铅笔筒砸它。
鸽子脚环上绑着这颗米粒大的蜡丸。
蜡丸里卷着一张比拇指指甲还窄的纸条,字小得凑到煤油灯跟前才能辨认。
陈群的字。
张啸林下周一下午拟赴沪宁饭店,与周佛海会面,仅带一名贴身保镖。
徐望川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又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下周一。
配上林怀部的内线确认,双重交叉,窗口可以锁死。
他把蜡丸在指间转了三圈,脑子里已经开始走路线。
沪宁饭店不能动。
公共场合,英美侨民和各国记者出入频繁,枪声一响租界巡捕两分钟到场,撤离通道全被堵死。
最好的位置是回程路上。
张啸林从沪宁饭店回华格臬路公馆,必经静安寺路转愚园路。
愚园路弄堂深,拐角多,视线遮挡物密集。
适合伏击,更适合消失。
韩承彬的人得用上。
不是让朝鲜人动刀。
唐本清一的事让宪兵队盯上了朝鲜式匕首的杀法,再用同样的手段等于把韩承彬往火坑里推。
要的是人手。
姜万浩和崔东植在路口制造交通堵塞,玄哲焕在巷口接应,韩承彬在外围盯梢收尾。
动手的人是林怀部。
保镖杀自己的老板。
谁都不会想到。
他把蜡丸攥碎,碎末搓散在地铺的褥子缝里。
窗外弄堂里有猫叫了一声,尖细的,拖着尾音。
抬眼看了刘向东一下:“林怀部要的船票,让赵德隆去办,宁波方向。跑一趟二十块大洋够了,买两张,给他老婆留一张备用。”
刘向东点头应了,起身要走。
“等等。”
徐望川靠回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下周一之前,你每天去老正兴露一面,跟他吃顿饭,聊聊天,别让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八十块买来的人心,临了松手就亏了。”
刘向东应了一声,脚步在楼梯上响了两下就没了。
阁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苏州河方向有汽笛声,闷闷的,隔着大半个城区也压不干净。
徐望川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节拍。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笔筒里捡起半截铅笔,把那张写着四个名字的纸抽出来摊在膝头。
铅笔尖在张啸林三个字上横着划过去,力道不轻,纸面压出一道浅槽。
四个名字。
划掉一个。
剩下三个,每一个都比张啸林难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