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馆二楼包间的门从里面插上了。
窗帘拉了一半,外头弄堂里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闷闷地隔着一层玻璃送进来,跟桌上那碗冷面的热气搅在一起。
徐望川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酱牛肉和两碗面,筷子没动。
韩承彬进来时带了一股冷风,身后跟着三个人。
姜万浩走路带风,肩膀差点把门框蹭掉漆,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四角,才在桌边坐下来,凳子被他坐得吱呀响了一声。
玄哲焕穿了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藏青色学生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整个人看着像刚从教会学校放学的瘦弱中学生,只有走路时膝盖微微外撇的步态暴露了底子。
最后进来的是崔东植。
四十来岁的男人提着一只铁皮保温壶,进门先把壶盖拧开,给每人面前的搪瓷杯里倒了热水,嘴里用朝鲜语念叨了一句,玄哲焕低声翻译:“他说天潮,别着凉。”
徐望川看着崔东植把壶盖拧回去搁在桌角,动作不紧不慢,跟来赴宴似的。
他没寒暄,直接开口。
“下周一下午,愚园路,靠静安寺路那个路口。目标的车会从那里过。”
他把路线说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从一头划到另一头,从出发地到途经路口再到公馆方向,一笔到底没停。
“你们四个人,把他的车堵在路口,堵住三十秒到一分钟。”
玄哲焕凑在韩承彬耳边翻译,朝鲜语的尾音拖着弯,像在念经。翻到“堵车”那段时他卡了壳,想了半天,把几个中文词拼凑起来说了一长串。
姜万浩听完,整张脸拧成一团,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搪瓷杯里的水溅出来一圈。
“不是叫我们去当车夫!”嗓门冲得桌面上的水纹跟着颤了颤。
崔东植放下手里的热水杯,用朝鲜语慢悠悠地重新翻了一遍。这回他的语速比玄哲焕慢了一倍,每个词之间留着空当,像在跟小孩子讲故事。
姜万浩听完,哦了一声,肩膀放下来,坐回凳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徐望川等这一轮折腾结束,继续往下说。
“板车装满西瓜,推到路口把轮轴卸了,让车翻,瓜滚一地。后面的车过不去,目标的车就得停。”
韩承彬坐在他对面,两手平放在桌上,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
分工一条一条说完,谁推车,谁接应,谁在后巷收人,崔东植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还伸手拉了拉玄哲焕的袖子,让他把“撤离方向”那个词再翻一遍。
说到崔东植本人的位置时,他慢条斯理地举了下手。
“我在后面等着,万一出事我负责收人。”
停了一拍,又补了句:“这天中午大家吃什么?要不要我提前准备?”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姜万浩冲崔东植嚷了句朝鲜语,声音比刚才那巴掌还响,大意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不难猜,都要杀人了你还惦记吃饭。
崔东植一脸理所当然地回了句。
玄哲焕在旁边憋着嘴角抽了抽,低声翻译:“他说空肚子的人手会抖,影响任务。”
徐望川嘴角牵了一下。这四个人凑一起,跟唱戏似的。
分工说完,韩承彬终于开口了。
中文里夹着硬邦邦的延边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下硬推出来的。
“张啸林做过什么?”
徐望川没犹豫,照实说。
“替日军在浙江征购物资,棉花粮食布匹全走他的路子。组织和平促进会,给日本人在华东招募劳工,名义上是去做工,实际上进了矿井和军需工厂就再也出不来。三七年底收编了一批溃军当打手,替日本人看虹口的军需仓库。”
韩承彬听“征购物资”时没动。
听到“招募劳工”四个字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碗没人碰的冷面看了三秒。左手的指头攥了攥桌沿又松开,关节白了一瞬。
没说出来。
徐望川不用问也能猜。朝鲜人被骗去做苦工再也没回来的事,在虹口一带不算秘闻。韩承彬那些同胞里,有多少就是这么消失的,他心里有数。
韩承彬抬头,点了下颌。
“够了。”
两个字往外一吐,嘴就闭死了。够格让他动刀,后面的不必再讲。
散会时没人多留。
姜万浩头一个站起来,凳子腿刮在地板上响了一声,他已经走到门边了。玄哲焕跟着起身,学生装的袖口被他拽了拽,像嫌太短。
崔东植最后走,临出门还把桌上的搪瓷杯收拢到一起摞好,把保温壶拎在手里。
出了冷面馆,弄堂里光线暗了一截。
徐望川在门口台阶上站着没动,韩承彬就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谁也没急着走。
弄堂深处有只瘦得脊梁骨都凸出来的野猫在翻垃圾桶盖子,铁皮盖子被它拱得哐哐响。
崔东植蹲了下去,从兜里摸出半块饼干捏碎了搁在地上,嘴里咂咂咂地唤那只猫。
姜万浩双手抱在胸前,偏着头催了句:“走了走了。”
没人搭理他。
玄哲焕蹲到崔东植旁边,歪着头看那只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试探着凑近饼干碎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缩回去。
四个人蹲在弄堂里喂一只野猫。刚才桌上摊开的,是一个人的死期。
那只猫最终没肯吃,弓着腰窜上了墙头不见了。
崔东植拍拍手上的饼干渣站起来,拎着保温壶往巷子深处走了。
韩承彬看着他们三个走远,忽然开口。
中文比上次流利了几分,但字与字之间仍然隔着半口气。
“你这个人……说话不全说完。”
徐望川转头看他。
韩承彬的视线还停在弄堂尽头他那三个兄弟的背影上,过了两秒才收回来,对上徐望川的眼睛。
“但你说的话到现在没骗过我。”
他把这句话说完,又停了一下。
“所以我信你。”
说完不等回应,大步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停了半秒,回过头。
声音低了些,不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那些死掉的人,都没人给他们念悼词。你下次……告诉我名字的时候,就算是念了。”
草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硬邦邦的声响,越走越远。
徐望川站在原地没追。弄堂口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分钟后刘向东从远处跟上来,脚步很快。
“头儿。”他几乎是贴着嗓子在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今天上午去虹口转了一圈,花园路12号那辆黑色丰田的车牌核对过了,跟从司令部大院里开出来的一辆军用轿车完全一致。”
徐望川没接话,等他说完。
刘向东从后衣兜里掏出一个烟盒,翻开烟盒盖子内侧,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车门边站着的卫兵是陆军宪兵。”
又加了一句:“不是普通宪兵,佩的是将官卫队的臂章。”
陆军宪兵。将官卫队。
只有中将以上的军官才配这个编制。
徐望川把烟盒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刘向东。
佐藤千代子的父亲是中将。
名片上印的那个“col.”是障眼法。日本驻外武官的对外名片从来不标真实军衔,标低是规矩,标多低看需要。大佐的壳子套在中将头上,外人查不着,内行人看一眼卫队编制就全明白了。
他在弄堂口站了片刻,远处黄浦江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拖着尾音消散在暮色里。
“下周一办完张啸林的事。”
他把双手插回裤兜里,对刘向东说了句。
“我就去还那幅画。中将家的门槛,得踩结实了才好往里迈。”
刘向东点头,把烟盒重新揣回兜里。
两人一前一后拐出弄堂口,汇入马路上收摊回家的人流里。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在路边冒着烟,铲子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