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被压下去半寸,屋里的光暗了一半。
徐望川的手指在煤油灯底座上沾了一点浮灰,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那点灰烬被捻成看不见的粉末。
弄堂里死了一个朝鲜人。
刀口从左肋往上,这是最典型的朝鲜军中近战刀法。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是白世维,白世维用的是右手,反握匕首,刀口从领口往下压。
不是军统的人,赵德隆刚才已经核实过。
韩承彬组的四个人全都安全撤回了。
那么死在死胡同里的那个老头,到底是谁杀的。
徐望川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茶水已经凉透了,水面上飘着一根竖起的茶梗,他盯着那根茶梗看了两秒,把水倒进喉咙里,凉的,带一点隔夜的涩味。
傅筱庵的寓所外围,日方的宪兵队只在固定时间巡逻,剩下的时间里,那条弄堂看起来空无一人。
那个朝鲜老头是个瘸子,每周四都会去收军需物资,崔东植上周的汇报里说得清楚,一个靠卖劣质烟酒和粗布维生的朝鲜平民,从哪弄来日军后勤处的条子?
他在那条弄堂里开了两年杂货铺,崔东植连续三天拿着泡菜去打招呼,老头从来不说半句日语,但他会在暗处用那种盘底的眼神去扫每一个新面孔。
这人是日方嵌在傅筱庵家门口的一根钉子。
徐望川把空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根钉子昨晚被拔了。
崔东植说老头提前关了铺子,连一丝光都没透出来,这意味着老头发现了弄堂里的异常,准备从后门出去报信。
但有人在死胡同里截住了他,一刀捅穿了脾脏。
墙角挂钟的走针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替谁倒数。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边缘点了两下,停住。
这个用朝鲜刀法杀人的人,不是韩承彬的人,是昨晚同样蛰伏在那条弄堂里的第三方。
李士群的暗桩。
七十六号外围本就养着一批朝鲜地痞,季云卿一系底下什么人都有,用朝鲜人盯朝鲜人的活,这是李士群的老路子。
李士群派人去了现场,原本想收网抓鱼,结果外围的人撞上了急着去报信的日方眼线,七十六号的行动队为了掩藏行迹,随手把老头灭了口。
篓子捅大了。
七十六号的人杀了日军的观察哨,永井少佐一旦查验尸体,顺着老头的底细往上摸,整个驻沪日军情报系统都会认定七十六号出了内鬼,李士群在日本人面前的脸面算是彻底撕碎了。
但对军统上海区来说,这未必是件能松口气的事。
因为现场留下的是朝鲜刀法的痕迹,崔东植这个生面孔已经在老头的视线里出现了三天,老头一定把崔东植的体貌特征报了上去。
永井只要把生面孔和朝鲜刀法放在一起比对,线索就会直指韩承彬那个小组。
这把火迟早会烧到法租界。
第二天中午,福熙路一条窄弄堂尽头的杂货铺后间。
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街上的叫卖声隔着纸和玻璃传进来,闷声闷气的。
崔东植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颜色发红的冷面汤。
徐望川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碟没动过的花生米。
“死的是那个老头。”徐望川看着花生米开口,声音压在舌头底下。
崔东植端着碗的手指停住了,指骨在皮肉下凸起发白,碗沿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两秒钟后他把手指松开,碗平稳地放回桌面。
“那老头,我以为他只是个卖杂货的。”崔东植说。
“他不是。”韩承彬在旁边接话。
韩承彬靠着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
姜万浩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双竹筷子,筷子在冷面碗里的泡菜上戳来戳去,戳了好几下,一块都没夹起来。
玄哲焕把碗里的面条挑得乱七八糟,他抬起头,用磕绊的中文接了句:“那老头,以前,给我,糖吃。”
包间里没人接这句话。
姜万浩的筷子终于不动了,搁在碗沿上。
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填了进来,过了一阵又空了。
徐望川把兜里的半包烟掏出来,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拇指在火柴盒面上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日方很快就会查那条弄堂里出现过的生面孔,老头既然是眼线,往上递情报的渠道肯定不止一条。”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韩承彬。
“崔东植在那里连续晃了三天。”
停了一下。
“这笔账会算在你们头上。”
韩承彬没动,在裤兜里搓了一下手指。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徐望川把嘴里的烟搁在桌角那碟花生米边上。
“崔东植的身份全部作废,照片换掉,名字换掉,头发剃了,衣服重做,三天内我要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站起身,看着韩承彬的眼睛。
“近两周,你们四个人不许离开法租界核心区半步,虹口那边,哪怕是一只飞蛾也不要再去碰,那条弄堂以后也不要再去。”
韩承彬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后很慢地敲了三下桌面。
这是他答应的信号。
徐望川拉开门走出去,外面的弄堂里弥漫着一股煎带鱼的油烟味,他踩着青石板走到街口,停下脚步。
傅筱庵死了,现场军统撤得干干净净。
老头死在死胡同里,七十六号留下了朝鲜刀法的烂摊子。
但这盘棋里还有一块拼图没对上。
白世维昨晚在弄堂深处遇到的那个抽烟的影子,深色长衫,洋烟卷,烟头的明灭一下没变。
不是七十六号的行动队,干脏活的人不会抽那种带香味的烟。
也不是日方的巡警。
那个人站在那儿不动,不跑也不躲,像是根本不怕被看见,白世维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换个姿势。
不是来动手的人,是来看的。
徐望川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揉碎,烟丝顺着指缝漏在积水洼里。
戴笠在上海,不止布了自己这一步棋。
那条长衫的影子,多半就是重庆方面埋在暗处的另一条线,昨晚也在场,盯着看自己这边到底能不能把傅筱庵杀干净。
街口有辆黄包车踩着水洼跑过去,车轮碾出的泥点子溅上了他的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拿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转身往回走。
当天深夜,霞飞路裁缝铺后院阁楼。
沈玉兰坐在电报机前,头上的耳机还没摘,手指搭在发报机的按键上,指尖在微微打颤,不是冷的,是连续收发了太久。
桌上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望川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夜风。
“两封。”沈玉兰没回头,声音发干,她把压在密码本下面的两张纸条抽出来,递给徐望川。
徐望川接过第一张,戴笠发的,只有最简短的六个中文字。
已阅。继续保持。
比上次张啸林案的用词还要克制。
他没接话,视线挪到第二张纸条上。
第二张纸条上的字迹比第一张更潦草,是沈玉兰右手僵得握不住笔换了左手强行抄录下来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沪上近日可有异动。望详报。
徐望川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发报人的代号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字母组合,不是戴笠的专属波段,不是上海区备用的两个紧急波段,更不是军统华东局的公开频段。
沈玉兰摘下耳机,耳机线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徐望川的眼睛。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线。”
徐望川把那张纸条在指尖对折,再对折,纸条被他捏在两根手指之间,角上已经被汗浸软了。
这是戴笠伸过来的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