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桌边,沈玉兰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水落在杯底,沉沉一响。
喝了一口水,她润了润喉咙。水杯离开嘴边时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没伸手去擦,手指搁回桌面按了按。
“这频段我刚反查过了。”水杯被她搁在桌边,指甲在杯壁上刮了一下。“不是重庆那边的标准频率,也不是分站通报用的公共频率。”
目光转去看着徐望川。
“可它的握手信号和编码尾缀,走的是局里核心的那套规矩。”
“能用这套规矩的,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手揣在口袋里,徐望川隔着衣料摩挲那张纸条。
频段参数早就刻进他脑子里了。信号强度没经过长途衰减,天线方向也没毛病。发报的就在上海,搞不好离裁缝铺就隔着几条街。
“回电没?”徐望川发问。
“没你的命令,我哪敢动?”沈玉兰回的干脆。
“做的对。”徐望川走到窗前把窗帘缝隙拉严实。“就当没收到。”
不回电,对方吃不准这频段是不是有人守着。
只能装死。
“戴老板那边咋交代?”沈玉兰问。
“他那六个字,说明对傅筱庵的事很满意。”
“满意了,短期内就不会找茬。”徐望川转过身。“只要不出错,他就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虹口四川北路,日本宪兵队大楼二层。
台灯光圈钉在桌面,照着两张白纸。
左边纸上写着军统,右边纸上写着七十六号。
坐在办公桌后,永井秀一耳朵贴着电话听筒。那头,是李士群手下的行动队长林之江。
“林队长。”永井开了口。“傅筱庵出事那天晚上,七十六号有没有在弄堂周边设伏?”
听筒里传出一阵电流声。
在那头,林之江停顿了三秒。
三秒时间,受过训练的人回答没有只需半秒。
“报告少佐。”林之江声音终于传来。“没有。”
电话被永井挂断。
拿起钢笔,他在写着七十六号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撒谎。
笔盖被拧上,合扣声在房间里荡开。
瘸腿老头的底细已经查实,是日方军需处安插在周围的闲棋。
尸检报告昨天放到了他桌上。朝鲜式反手刺杀,一刀顺着左肋斜捅进去,切断主动脉。这不是街头瘪三能干出来的活。
傅筱庵死在二楼书房,老头死在楼下死胡同。误差时间没超过二十分钟。
七十六号早就摸清了军统的刺杀计划。
既然摸清了底,干嘛不向日方通报?
谁给的胆子擅自行动?连皇军的人也敢动?
椅子往后推开,他站起身。桌上的两张纸被折起塞进口袋。
得去见个人。
重光堂茶室里燃着沉香。
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晴气庆胤面前摆着套紫砂茶具。
走进去,永井把两张纸摊在矮桌上。推导过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一点细节都没落下。
端着茶杯,热气顺着杯沿飘散。听完永井汇报,晴气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两根手指捏起那张写着七十六号的白纸,在指间转了两圈。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茶室里格外扎耳。
“少佐。”盯着纸面上的字,晴气发问。“你觉得包庇军统这事,李士群有胆子干?”
“他没那胆子。”永井接话。“不过手下那帮混江湖的杂碎,有贪功冒进的蠢劲。”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晴气把那张纸扔进桌旁的小火炉。
火苗一舔,纸张就缩成一团黑卷。
“查到底。”晴气盯着跳跃的火光。“拿到死证再说,别打草惊蛇。”
永井低头行礼。
晴气想要什么,永井心里比谁都透亮。对七十六号,晴气早就不耐烦了。只是拔掉这颗棋子,总得弄个让大伙全闭嘴的由头。
三天后,法租界霞飞路,天空飘着细雨。
穿着旧灰布褂子,头顶破毡帽。赵德隆把黄包车停在街角梧桐树下,掀起脖子上的毛巾,擦干脸上的雨水。
树下蹲了二十分钟,视线越过马路,落在街对面。
那边原本挂着块招牌,叫德兴祥茶叶行。
就在昨天,招牌被摘了。铺子门脸被厚木板钉死。钉子是刚打的,木屑还没被雨冲净。掌柜没了人影,跑堂的伙计也跑干净了。
在越界筑路区扎根两年的外围据点,一夜之间彻底蒸发。
毛巾搭回肩膀,拉起车把手,赵德隆扭身钻进雨里。
裁缝铺后院。
捏着一颗话梅,酸味在舌尖化开。推门进来的是赵德隆。听完茶叶行的汇报,徐望川没急着搭腔,牙齿磕着话梅核,弄出点响动。
茶叶行竟然关了。李士群动作真够快,七十六号正主动把外围扫干净。
李士群那睚眦必报的狗脾气,这回转了性。除非他闻到要命的威胁。
“那茶叶行的掌柜,去向查到了没?”徐望川问。
“没影儿。”赵德隆抹掉脸上的雨水。“街坊说是连夜走的,就带俩皮箱。”
话梅核吐在手心,徐望川走到墙角脸盆边洗手。
“走的八成还是水路。”
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盯着脸盆里搅浑的脏水,他半晌没挪步。
李士群这是在断尾保命。弄堂里死人的事他肯定知道了,怕永井顺藤摸瓜查出茶叶行这个中转站,抢在日本人的前头把人撤空。
扯过毛巾,他胡乱擦了把手。
既然开始断尾,摆明了准备反咬一口。被踩痛的这半截尾巴,他非得想辙甩别人脸上不可。
“给白世维去个信。”毛巾被徐望川扔回架子。“行动组的所有人,继续收缩防线。”
“未来十天,过河的船不准坐,桥也不准上。”
“谁敢往苏州河伸脚,不用日本人抓,直接家法伺候。”
赵德隆应了一声退下。
转过身,徐望川看着窗外。
外头的雨下的更大了。对面屋脊全被雨幕糊住。
口袋里的烟盒被他隔着衣服摸了一下。拇指蹭过盒角的凹痕。手停了停,又收了回来。
永井在那头咬死不放,李士群搁这头死藏。暗处,戴老板还伸了一只手过来。
三条线正往法租界绞成一股。赶在绳子套紧脖子前,得把那个陌生频段的主人揪出来。
活人死鬼,总得摸清楚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