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亲签的手令平摊在八仙桌上。
白底黑字,盖着局本部的最高机密红章,寥寥数行,把上海区劈成了两半。
新设上海区第二站,王天木兼任副区长与二站站长。
一站,留给徐望川。
火柴划过磷皮,亮起一团橘黄色的火苗。
徐望川捏着火柴梗,点燃了手令的一角。
火苗卷过纸面,很快蜷成一团黑灰。
他把残灰扫进桌底的炭盆,拍了拍指尖上的灰。
“王天木带了三十号精锐,昨晚走水路进的租界,直接在静安寺路炸了下来。”
杨若琛推了推平光眼镜,站在桌边汇报。
“他手里攥着直达山城的独立电台,名义上归区里管,实际上又是戴老板玩的分权的手段。”
徐望川端起粗瓷茶缸,喝了一口温水。
“山城饿了,老板急着上菜。”
徐望川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天木就是那把上菜的刀。他来上海不是来跟我们握手的,是来杀人的。”
“那咱们这边的布置?”杨若琛往前迈了半步。
徐望川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大洋票单,丢在桌面上。
“让王站长去出风头。他要打汉奸搞暗杀,随他去。他的命是他的命,他手底下三十号人的命,也是他自己的账。”
“一站的底线是活下去。活下去靠什么?靠钱。重庆的经费拨不下来,房租、封口费、韩承彬那边的安家费,哪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咱们不去凑热闹,咱们去掏那些伪政府官员的裤裆。这年头,高调卖命的活儿名声好听,死得也最快。真正的油水,全藏在那些投敌做汉奸的官员后院里。”
杨若琛低头看了一眼票单上的数字,没再多问。
下午两点,法租界霞飞路,一栋独栋洋房的二楼。
徐望川穿着剪裁得体的灰格纹西装,领带扯开一半,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现在的身份是南京来的棉纱大商人“林先生”,手眼通天,专走日军军需处的后门。
对面坐着伪维新政府实业部副部长刘世平的外室,姚美兰。
她穿着一身紫红色的真丝旗袍,开叉极高,端着两杯洋酒走过来,身段扭出夸张的弧度。
“林先生,这大半个月都不来看看人家,还以为你在南京把魂都丢了呢。”
姚美兰把酒杯递过去,顺势贴着徐望川的大腿坐下。
香水味混着酒气扑过来,甜里带一股化不开的腻。
徐望川接过酒杯,随手搁在茶几上,顺势揽过她的腰,手指在她腰间的布料上捏了捏。
“刘副部长最近春风得意,我一个生意人哪敢随便登门。”
徐望川笑骂了一句,语气透着十足的痞气。
“不过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寻开心,是救命的差事。”
姚美兰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半个身子贴在徐望川怀里没敢动。
徐望川收起笑,手指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重光堂那边昨晚刚出的条子,皇军要整顿市面上的游资,第一刀就切在你们家老刘的命根子上。他在花旗银行那个账户,下个礼拜一就要被查封。”
姚美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酒杯搁在茶几上时手抖得厉害,杯底碰着玻璃面响了一声。
那笔钱是刘世平贪下来的卖国钱,平时全挂在她名下的空壳户头上。
“这……林先生,你跟小野少佐关系那么硬,不能通融通融?”
姚美兰双手抓住徐望川的胳膊,声音发颤。
徐望川冷笑一声,把胳膊抽出来,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
姚美兰赶紧拿起桌上的洋火,划了两下才划着,手忙脚乱地替他点上。
“十五万大洋,换成小黄鱼也有一整箱。皇军查账,凭什么通融?”
徐望川吐出一口烟雾,烟气直冲姚美兰的脸,她眯着眼没敢躲。
“不过,钱要是今天下午就转到正金银行的特殊户头上,走我的棉纱配额过一遍,这钱就是干净的。”
姚美兰连连点头,手还搭在他袖口上,攥得衬衫都皱了。
徐望川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上去,停在她的后颈上,缓缓摩挲。
“户头号码加上密码,我立刻让人去办。迟一秒,这钱全充了日本人的军饷。”
姚美兰慌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底层的暗格。
徐望川坐在沙发上抽烟,眼睛盯着她的动作。
暗格里没有账本,也没见纸笔。
姚美兰转过身,嘴唇翕动,报出了一串由七个数字和四个字母组成的银行秘钥,外加三个提款印鉴的暗记位置。
“再说一遍。”
姚美兰以为他没听清,又报了一遍。
两遍一字不差。
十五万是他编出来的钩子,这女人嘴里吐出来的数才是真的。
七十六万四千五百大洋,比他预估的赃款还多三成。
伪政府的副部长替日本人倒卖军用物资,这价码还真是不亏。
“林先生,全靠你了。”姚美兰走回沙发前,眼底尽是讨好。
徐望川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视线扫过茶几角落的一个首饰盒,盖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根十两重的金条。
他伸手拿起那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顺手塞进西装内兜。
“前期的疏通费,我先拿去打点。事成之后,棉纱行的账房会联系你。”
“哎,您慢走。”
姚美兰站在原地没追出来,两只手绞在裙摆上,眼眶发红。
傍晚时分,雨丝飘下来,砸在法租界的青石板路上。
伪实业部副部长办公室内,刘世平重重地挂断电话,脸色铁青。
他刚才接到花旗银行内部线人的密报——有人试图通过极高权限核查他那个隐秘账户的资金流向,并非什么日本军方的查封指令。
“备车,去姚美兰那个蠢女人那里。”
刘世平抓起大衣,对门外的保镖低喝。
资金一旦见光,他在汪伪内部的政敌立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那不仅是钱,那是他倒卖军用物资的铁证。
雨越下越密。
徐望川绕了三条弄堂换了两趟黄包车,确认身后干净,才从裁缝铺后门进去。
屋里没生火,冷得刺骨。
电台前的煤油灯调得很暗。
沈玉兰戴着耳机,正在记录一组电码,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望川脱下沾着湿冷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的木架上。
姚美兰身上那股浓得呛鼻的脂粉味跟着大衣一起进了暗室,在这间只有煤油灯和铁皮炉子味道的小屋里格外刺鼻。
沈玉兰摘下耳机,鼻翼动了一下。
握铅笔的手指顿了半秒,然后继续把最后一行电码抄完。
她从不问徐望川去了哪里。
那是纪律,也是她骨子里的东西,比骄傲更硬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纸,推到桌子边缘。
“王天木的见面礼。”
沈玉兰开口,声音比屋里的温度还冷。
“他刚落地就越过我们,直接向戴老板报了刺杀计划。这是山城转抄给我们的备案。陈箓前天刚从南京回上海,住公共租界的公馆,王天木踩准了他刚落脚、安保还没补全的空子。”
徐望川走过去,伸手按住那张纸。
没点灯,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纸面上的铅笔字笔画极重。
没有寒暄,没有协同指令。
纸上只有一行字——
拟于三日后,制裁伪外交部长陈箓,一站配合。
徐望川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把那根从姚美兰处顺来的十两金条掏出来,搁在电报纸旁边。
金条磕着木桌,闷响。
陈箓。
目前整个上海滩安保等级最高的汪伪高官。
王天木这是要拿整个上海区当垫脚石,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去摘这颗人头。
而这句“一站配合”,更是把徐望川直接架到了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