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在木椅上,随手将那根十两重的金条扔在桌面上。
金条磕在桌沿,一声闷响,沉甸甸的。
沈玉兰摘下监听耳机,视线越过金条,落在徐望川衬衫领口。
半枚残缺的红唇印。
脂粉味是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浓得挂在衣料上散不掉,比屋里常年不散的煤油味还冲。
沈玉兰伸手拿过金条,放在掌心掂了掂,指腹在金面上蹭了一下,像在验成色,视线才收回来。
“刘世平这位外室,出手倒是大方。”她把金条搁回桌面,“林先生为了筹军费,真是舍得下血本。”
徐望川拉开抽屉,抽出一块半干的毛巾擦头发。
“王天木要去捅陈箓那个马蜂窝,由他去。二站立威要血,咱们一站活命要钱。配合的分寸我心里有数,先把家底攥牢再说。”
毛巾扔在一旁,他接着道:“四成留作区里的备用金,剩下六成化整为零,换成法币和硬通货,交给韩承彬。朝鲜人在法租界扎根,每天都在烧钱,不能断了他们的粮。”
沈玉兰没有追问金条的具体来历,脑子里快速按当日黑市汇率拆解账目。
十两黄金的牌价,分成比例,兑换法币的预估数额,几秒钟理清,全压在脑子里,不落纸面。
她转过身,旋开墙角保险箱的密码盘,将金条锁进去。
“下次出门前,记得把外套送去干洗。”铁门关上,沈玉兰背对着他,“姚美兰用的香水太劣质。”
徐望川扣上大衣纽扣,推门走进外面的雨幕中。
法租界,霞飞路后段的一条小弄堂。
阴雨连绵,街面上的积水混着泥浆,被人踩得泥泞不堪。
报童拿着最新的《申报》沿街叫卖,法币再次贬值的消息让路过的市民行色匆匆。
“大韩泡菜铺”的木制招牌挂在屋檐下,字迹刻得很深。
姜万浩站在门板搭成的简易柜台后,腰上系着一条发黄的白围裙,粗壮手臂上青筋凸起。
围裙系带底下露出半截手背,指节上的淤伤还没褪干净。
他握着一把长柄竹勺,在瓦缸里翻搅红艳艳的辣白菜。
“两斤,四角五分。”生硬的中文报出价格,油纸包递过去。
柜台对面站着个提竹篮的上海老嬷嬷。
她摸出两角法币,外加一把带铜锈的铜板拍在木板上,一口方言咬得又快又急:“法币今早又跌了,两角纸票配十五个铜板,顶你的价绰绰有余。”
说着伸手就要拿油纸包。
姜万浩大手一横按住,瞪着眼重复:“不够!四角五分!”
老嬷嬷一拍大腿,嗓门登时拔高,指着他数落个不停。
一把黑布伞从巷口移过来。
赵德隆穿一身灰布长衫走上前,不动声色隔在两人中间。
他扫了眼桌上的钱数,从兜里摸出二十个新铜板塞进老嬷嬷手心,赔着笑打圆场:“阿婆消消气,新来的伙计脑子笨,算不清账。多那几个铜板您拿着买把青菜,下回还来照顾生意。”
老嬷嬷占了便宜,脸色瞬间转晴,拎着辣白菜嘟嘟囔囔走了。
姜万浩脸憋得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钱扔进旁边铁盒,哗啦一声响。
徐望川靠在斜对面的屋檐下,指间夹着半根香烟。
烟灰长了一截没弹,他盯着泡菜铺那边看了一会儿。
一名穿灰黑色短褂的男人晃悠着走到柜台前,嘴角叼着牙签,领口大敞,胸前一道刀疤显眼。
徐望川认得这类人。
极斯菲尔路那帮特务养在外围的狗,白天替人看场子,顺带替主子打探消息。
男人看都没看姜万浩,伸手从旁边瓦盆里抓了根腌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没入味。”吐掉黄瓜尾巴,转身就往巷外走。
姜万浩双眼泛红,右腿后撤半步,手掌往柜台下方探去。
那底下贴着块磁铁,吸着一把剔骨尖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玄哲焕从里间挑开布帘走出来,同样系着围裙,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两分钱的黄瓜拔刀,我们明天就得被填进黄浦江。”他用朝鲜语低声警告,手上力道极大,硬生生将姜万浩的手按离了刀柄。
姜万浩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最终转过身抓起竹勺,泄愤似的在瓦缸里狠搅。
辣白菜汁溅出缸沿,溅在围裙上,他也没擦。
徐望川将烟头摁进积水里,听着一声细微的嘶响。
能在淤泥里沉住气,就够了。
没多停留,他转身混进了法租界街头的人堆里。
重光堂,二楼机要室外。
走廊顶部的钨丝灯泡把墙皮照得煞白,连剥落的边角都看得清清楚楚。
宫九穿一身笔挺的日军少佐军服,站在墙边的档案柜前。
刚结束一场华中派遣军补给路线的内部审阅,车皮编组,护卫兵力,弹药基数,这些核心数据都已默记在心。
他拉开黑色牛皮公文包,准备放一份常规物资清单进去做伪装。
指尖触到包锁扣的瞬间,动作停住了。
黄铜锁扣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底层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生疼。
十分钟前他去洗手间时,这个公文包明明锁在了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
小野查过他的包。
宫九放缓呼吸,维持着伸手放文件的姿势没动。
走廊拐角传来马靴踩木地板的声响,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廊尽头档案柜玻璃门上映出一个轮廓,正朝机要室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