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堂。
影佐祯昭端着茶杯,没喝。
桌面上是一份日文打印的评估报告,抬头盖着四个红色的汉字,不宜大用。
下面是陈箓的照片。
小野中尉站在办公桌两步外,双手贴着裤缝。
影佐把茶杯搁在文件边上,杯底压住了陈箓的半张脸。
“汪先生在河内发了艳电,帝国的军政机构要为这批新客腾出位子。”影佐扫了一眼报告。
“旧椅子还占着地方,坐的人又不中用。”
小野接的很快:“陈箓吃了这些年法租界的黑市,嘴都擦不干净了。正好,军统二站那帮人要来动手,让他们替帝国料理掉。”
影佐没应声,把评估报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小野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低了点:“属下已经将静安寺路正面和侧巷的宪兵全部撤到后街和制高点。防线移交给七十六号。那批新兵蛋子连枪栓都拉不利索。”
他顿了顿。
“王天木只要敢踏进来,七十六号的人先替他挡第一波枪子。等打的差不多了,属下的装甲车从两翼合围收网。”
影佐这才抬了抬眼皮。
“陈箓的葬礼规格定高一些。”
他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苗凑上报告纸的边缘。
“死了对帝国有用,活着反而碍事。”
纸烧的很快。黑色的灰烬落进青瓷烟灰缸里,照片上陈箓的脸最先烧穿一个洞。
影佐把最后一点纸角丢进去,拍了拍手指。
办公室里闷出一股焦味。
一墙之隔。
机要室的门关着。
宫九把刚送交的安保调防复函压进机要柜,旋上锁。
复函上写着静安寺路的兵力重新分配:宪兵退到后街三个制高点,装甲巡视车伏击坐标标注在公馆两翼两百米处,七十六号新兵补到正门和侧巷。
他闭上眼,把日期、坐标、兵力番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手指才从锁扣上松开。
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很薄的糯米纸,巴掌大,半透明。
钢笔尖蘸了墨水,写下一个“空”字,后面是三个数字,装甲车的伏击坐标。字很小,写完把笔尖在纸边蹭干净。
糯米纸折了两次,折成指甲盖大小。张嘴,压在舌底。
纸的苦涩味从舌根漫上来。
宫九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廊尽头是男厕,三号隔间有死信箱。只要能出去,这张纸就能转到赵德隆手里。
门拉开一半。
小野中尉从外面顶住了门板。
他一步跨进来,皮靴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宫专员。”小野皮笑肉不笑,眼睛却没动,直直搁在宫九脸上。“影佐机关长刚下了封楼令。从现在起到明晚十点,所有人不许离开办公室。”
宫九站在原地没退。
“保密防谍,理当如此。”他松开门,退了半步。“不过我中午的药还没吃,水壶空了,得出去倒一趟水。”
小野不接话,径直走到桌边,抓起冷水壶倒了一杯。凉水泛着白花。
“用这个凑合。”杯子递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挪开。“外头军统的疯狗今晚要咬人,我们得防着有人给他们递消息。”
宫九接过水杯。
舌底的糯米纸已经在唾沫里泡软了,边角开始化。苦涩味越来越重,从舌根往嗓子眼里灌。
他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冷水和糯米纸一起往下走。纸没散开,粘在食道壁上,滑不下去。他费力的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气,堵在胸口。
水杯被他攥的咯吱响。
一股恶心从胃底顶到喉咙,牙关咬死了,硬生生压了回去。
小野的视线一直没离开。
“脸色不太好。”
宫九放下杯子,拽过桌上一条旧毛巾,慢慢擦了擦嘴角。手指还在抖,他把毛巾攥了一下才松手。
“肠胃旧疾。”毛巾搭回桌边。“不劳费心。”
小野没再接话。
他转身从门后拖过一把木椅,正对着门口坐下来。皮鞭搭在膝盖上,靴尖朝着宫九。
宫九坐回办公桌前。
翻开一本文书,视线落在第一行上。字是印刷体,一个都没看进去。
桌角的座钟指针走过六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
入夜。
静安寺路,陈箓公馆外围。
林之江穿着黑皮衣,缩在街角的暗影里。风夹着碎雪粒子往脸上砸,领口灌满凉气。
身后两个便衣蹲在墙根,老郑把枪夹在腋下,冻得两手直搓,时不时摸一下枪机。
“队长。”嗓音压的很低,快被风盖过去了。“特高课那帮人全撤到后街去了,正门和侧巷全丢给咱们。这他妈……”
他咽了一下,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林之江转过头,盯了他一眼。
“闭嘴。”
他从口袋里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划了两次火柴才点着。烟雾被风打散,一点都留不住。
“哪有白捡的便宜。李主任要跟上头要编制、要军饷、要翻倍的拨款,靠什么?靠嘴皮子?”
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特高课让出来的主防区,就是咱们七十六号往上爬的台阶。”
烟头扔进脚边的积水里,一脚碾碎。
“今晚都把眼睛给我瞪大了。管他军统一站二站,逮着一个活口,兄弟们下半年的饷银就有了。”
林之江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要是放跑了,我扒你们的皮。”
老郑没再说话,枪抱的更紧了些,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巷子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法租界边缘,石库门洋房。
二楼的灯拉着布帘,从外面看只漏出一条昏黄的线。
王天木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响很重,角落里的小杜每次听见他折回来,眼皮就跟着抬一下。
靠墙站着的两队人全换了短打便衣,腰间塞着弹匣,鼓鼓囊囊的,谁都没说话。
王天木走到窗边,又折回来,站定。
“明晚七点。正门炸药一响,两翼冲锋队两分钟之内解决陈箓。”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日军精锐已经撤了,七十六号那帮货挡不住一轮齐射。”
旁边的李顺弯腰凑过来,嘴巴贴着他耳朵:“站长,撤退路线已经排查过了。得手之后直插梅龙镇方向。后头的尾巴,自然有人替咱们接。”
王天木哼了一声。
“徐望川捂着他那点家底不肯松手,想看我王某人的笑话,行。”
他抓起桌上那把勃朗宁,拉了一下套筒,插回腰间。
小杜在角落里默默把自己的枪塞进后腰,拉下呢子大衣下摆盖住枪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初三下午。
雨夹雪下的更大了。地上的积水结了一层没冻实的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静安寺巡捕房辖区,法租界交界路口。
姜万浩推着一辆独轮泡菜车。
车轮是铁箍木辋的,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压出两道深槽。三个大号泡菜坛子堆在车板上,用一块厚帆布盖着,帆布边缘往下淌水。
“推远点。”便衣甲皱着脸,冲他挥了挥手。“别把那股酸味弄过来。”
姜万浩赶紧停下车,弯着腰,脸上堆出一副卑怯的笑。
“两位老总辛苦。这几天菜价贱,赚个跑腿的辛苦钱。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独轮碾进积水深处,陷了一下。脚底一滑,差点蹲下去。
便衣乙踏前一步,枪托在最外面那个坛子上敲了两下。
砰砰。
“车轱辘压这么深。”他低头看了看泥里的车辙。“掀开看看,装的什么玩意儿。”
姜万浩手脚麻利的揭开帆布,一把掀开最外面那个坛子的木盖。
一股浓烈刺鼻的辣白菜发酵酸味冲了出来,带着盐水和辣椒的呛劲,直扑两个便衣的脸。
便衣甲捂着鼻子连退两步,连连摆手。
“行了行了,滚过街去!”
姜万浩赶紧盖好木盖,重新蒙上帆布。弓着身子,两只手攥住车把,用力把独轮从泥坑里拧出来。
车轮压过沙袋旁边的水洼,溅起一片泥点子。
他低着头往前推,脖子绷的很紧。
三个坛子里都装满了泡菜。
最底下那个坛子,酸白菜下面,是用防潮油纸裹的严严实实的四颗德制高爆手雷,和一把锯掉了半截枪管的花机关冲锋枪。
姜万浩的独轮车碾过长街。
远处,陈箓公馆的灰色洋楼在雨雾里只剩一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