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块足赤金条堆在桌上,台灯底座烫手,灯罩边缘烧黄了一角,光打下来,金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
从潘家鼎私宅抢回来不到六个钟头,汪伪汉奸搜刮的民脂民膏,此刻成了填补上海区窟窿的唯一救命药。
沈玉兰伸手将百叶窗拨开一条细缝,目光钉在街对面。
她回过头时脸色已经变了。
“法租界全面戒严。”
徐望川拉开黑色皮包,单手抓起金条往里扔。
“这么大的动静,没人在他们手里过桥抽水,巡捕房不疯才怪。”
沈玉兰没接话,盯着他数金条的手。
“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花?”
徐望川扣上皮包按扣,手指在锁鼻上按了一下。
“花钱买命。洋人只认钱不认人,这世上没有黄金砸不开的规矩。裁缝铺和米行绝对不能挪,一动就得露马脚。”
他拎起皮包夹在腋下,从门后摘下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披上。
“我亲自去一趟震旦大学后头的圣玛利亚教堂。”
推门,弄堂里风灌进来,沈玉兰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人已经拐了巷角。
圣玛利亚教堂后排。
冬天的光透过彩色玻璃,打下来的颜色是脏的,红不红,蓝不蓝,落在木质长椅上像块旧布。
法国神父马修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得像真在祈祷。
坐在他旁边的是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副处长杜布瓦。
徐望川走到两人身后那排椅子,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哈德门。
杜布瓦连头都没回。
“林先生,这里是礼拜堂,禁止吸烟。”
“昨晚你们的人越界了。这件事没有余地,我必须维护法租界的秩序。”
徐望川没搭理他,哈德门放回兜里,手直接拉开皮包拉链。
十块十两重的足赤金条。
一块。
一块。
一块接一块拍在祈祷用的长条木桌上。
金砖碰硬木,闷响在空荡荡的教堂穹顶里撞来撞去。
徐望川把最后一块搁稳,压低声音。
“五块给天主,五块给您。杜布瓦先生,上帝他老人家只要能修葺教堂,就能宽恕我们了吧。”
杜布瓦偏过头,看了一眼教堂大门,然后他的目光落到那五块金砖上。
杜布瓦干咳了一声。
“当然……主是宽容的。排查恐怖分子需要大量巡捕,巡捕房也需要社会各界的支持。”
马修神父从头到尾没睁眼。
但那只干瘪的手从宽大的黑袍袖口伸了出来,五根指头罩住五块金条。
他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然后才开口:“愿主保佑你的慷慨,林先生。”
杜布瓦动作也不慢,剩下的五块金条揽进公文包,咔嗒一扣。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和一份排查地图,在霞飞路中段以及米行所在的路口,画了两个叉。
“这片街区昨晚已经查过了,十分安全,不需要重复浪费巡捕房的力量。”
他说完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语气已经完全是公事公办。
徐望川站起身。
“两位真是尽职尽责啊。”
前线的兵吃草皮,后方的权贵用金子铺路。
他自己也刚花了一百两黄金买了两个叉,心里厌恶得够呛,但脚步没停。
保住手底下那些拿命填坑的弟兄,比什么都干净。
法租界边缘,棚户区。
徐望川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一脚踹开挡路的破水桶,劣质煤球烧出的呛味迎面堵上来,吸一口嗓子发紧。
刘向东拎着个旧布袋跟在后面,两人停在一处漏风的木板房前。
这里住着老李的遗孀。
老李是一站的老外勤,两个月前在南市侦查时被七十六号乱枪打死,尸体都没抢回来。
刘向东抬手敲门,两轻一重。
门轴吱呀拖了一声。
一个穿打补丁碎花袄子的女人探出半个头,怀里抱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
女人脸色蜡黄,认出刘向东后眼神亮了一下,又灭了。
“大嫂,我们来看看你。”
女人赶紧侧身让路。
屋子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张破四方桌上搁着半碗棒子面糊糊,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皮。
徐望川靠在门框上没进去,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门框上蹭灭了。
刘向东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黄油纸包,放在桌上。
“大嫂,这是……李哥的抚恤金。”他顿了一下。“风声紧,钱到得晚了些。”
女人盯着那个纸包,没有立刻伸手。
嘴唇先抖了起来。
纸包打开一角,五十块大洋的银光晃了她一下,外加整整两千法币。
她愣了两秒,眼泪直往下砸,啪嗒啪嗒打在袖口上。
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谢谢长官……谢谢你们还记着老李……”
徐望川的声音从门口劈过来。
“行了。拿着钱,明天一早买船票带孩子回苏北老家。回去别说是上海带回来的,就说老李做生意赚的。听见没有?”
她用力点头,把纸包抱在胸口,抱得像抱孩子。
徐望川已经转过身走了,皮鞋踩在泥水里嘎吱作响。
刘向东紧赶两步跟上来,压着声。
“大哥,昨晚王天木折在里头十个弟兄,咱们不管吗?戴老板那边如果查起来……”
徐望川的脚钉在泥地里。
他转过头,整个肩膀带着扭过来,下颌的线条绷成一条硬边,腮帮子咬了两下。
“我管他死活?”
“十条人命被他王天木当踏脚石,死在梅龙镇后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老子抢回来的钱去给他二站填窟窿?”
“把剩下的钱按名册发。一站死掉的弟兄,每家五十块大洋,法币两千。天黑前全部发完。”
刘向东重重点头。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任办公室。
办公桌上四个木箱全掀着盖,里面整齐排着崭新的比利时造勃朗宁手枪,旁边一箱子弹,黄澄澄的,油纸都没拆完。
李士群拿起一把勃朗宁,拉套筒,松手,咔嚓一声复位。
手感顺滑,新枪特有的机油味蹿上来。
他笑了,笑得满脸都是红光,拿枪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嫌这份高兴没地方搁。
“影佐祯昭这次是真出了血。陈箓一死,接管防务的由头到手了,要钱有钱,要枪有枪。四个外勤大队的名额,全给他填满。”
林之江站在一旁,抓起另一把枪退弹匣检查,弹匣满的,七发,簧片弹力十足。
“主任。”他把弹匣推回去,抬眼。“军统二站昨晚跑了一个,成不了气候。不过法租界那边肯定还藏着军统的耗子。”
李士群把枪往桌上一拍。
“影佐机关长要看诚意。巡捕房两头吃,他们不会动真格的,所以要我们自己来,你亲自带队,法租界外围的场子挨个扫一遍。”
林之江把新枪插进枪套,咔嗒,推弹上膛。
“主任放心。”他拍了拍枪套,手从皮盖上滑下来。“咱们的人已经盯上了霞飞路后街一处南北货行。今天我非扒下他们一层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