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堂高级会议室,空气冷得要结冰。
十几道目光死死钉在宫九身上。
小野的手指还笔直地指着他的鼻子,眼里透着孤注一掷的亢奋,像是终于摸到了把长官拽下深渊的绳头。
神宫寺一靠着椅背,左手指腹压在桌案上,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宫九站起身。
椅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拉直军服下摆,下颌微收,目光越过小野,直视长桌尽头的神宫寺一。
“长官。”宫九开口,语调和节奏跟平时汇报公务时没有任何区别,“中午后勤处送来一批行政单据,我确实整理过近期的人事调令,高桥少佐的档案刚好压在最上面。”
直接认了,没绕弯子。
高桥健一眼睛一瞪,粗壮的胳膊撑着桌面就要发作。
“但是。”宫九的声音一下拔高,语速极快地盖过了高桥即将冲出口的怒骂,“陆军士官学校第一课就教过,祸不及家眷!特高课的职责是清剿抗日分子,绝不是把枪口对准正在前线为帝国流血的军人妻儿!”
高桥健一撑在桌面的双手停住了。
他本已窜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被这几句“为帝国流血”堵了回去,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再看向宫九时,眼神里的敌意退去大半。
晴气庆胤的脸色黑到了极点。
宫九没动档案,动档案去惹事的是小野,特搜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背“刺探陆军家属”的黑锅。
他一转头,盯住小野,厉声呵斥:“小野中尉!你急于追查军需案,擅自跑到高桥少佐家眷的驻地探底,甚至惊动了家属。谁给你的胆子?”
小野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意识到局面失控了,慌忙大声辩解:“晴气少佐!属下是有上级的口头指示,去核实军需泄露案的周边线索的!”
“谁给你的口头指示去查高桥少佐的家眷?”宫九立刻接话。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小野脸上,冷声道:“在座的长官都在。如果是哪位长官授权你越过特搜班,私自去骚扰前线指挥官的家属,请你当面指认。”
小野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杂音。
指认?
他根本没有任何授权。
翻查垃圾桶,偷窥机要室,跑到东亚公寓,全是他为了抓宫九通敌的把柄自作聪明。
他要是敢说自己私自行动,那就是图谋不轨。
他要是攀咬神宫寺一,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重光堂。
晴气庆胤根本没给小野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双手一撑桌面,两步跨到小野面前,右手抬起来,没有落下去。
视线从小野脸上缓缓扫到他腰间空荡荡的枪套上,又移回来。
“配枪交出来。”
小野愣了一下。
“属下的配枪已经……”
“军刀也解下来。”晴气庆胤没让他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起,你没有资格佩戴任何武装进入重光堂。”
满屋子没人吭声,比挨一巴掌还安静。
当着十几名将佐的面,解除一名军官的随身武装,等同于公开宣告此人不再被信任。
小野的手碰到军刀扣环时,指头抖了两下,才把搭扣按开。
军刀和刀带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金属闷响。
“愚蠢至极。”晴气庆胤把军刀拨到一边,指着他的鼻子,“特高课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为了争功,连规矩都不讲了吗。”
高桥健一冷眼看着这一幕,余怒未消,重重一拍桌子:“晴气少佐,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特高课必须给我,给前线将士一个明确的处分交代。否则,我今晚就向军部内阁递交投诉。”
话音刚落,宫九适时跨出半步。
他保持着立正的姿态,语气冰冷,没有带入任何私人情绪:“属下提议,将小野中尉立刻停职反省。同时由内务部门介入,严查其是否有私心报复帝国军官的嫌疑。”
公报私仇,四个字够了。
追查内鬼的名头,就这么被翻了过来。
小野抬起头,两只眼睛红透了。
他瞪着宫九,双手贴着裤缝,拳头攥得发抖,骨节处咯咯作响,像是要把指骨从拳头里挤碎。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属下……认罚。”
小野闭上眼,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味,低下了头。
会议散场,木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雨声重新灌入耳朵。
高桥健一大步走出会议室,军刀的黄铜刀鞘磕在皮靴上,叮当直响。
宫九落后三步跟了出来。
“宫九少佐。”高桥健一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敬礼,但态度比开会前缓和了太多,压低声音,语气诚恳:“今天的事,多谢你仗义执言。”
宫九微微低头,视线停在高桥的军装纽扣上,语气依旧刻板:“高桥少佐言重了。都是帝国军人,维护军规是职责所在。前线的将士不该受这种委屈。”
高桥健一用力拍了拍宫九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走廊另一头,两名宪兵正架着被缴了配枪和军刀的小野往禁闭室走。
小野半个身子被拖拽着,听到高桥的道谢,他扭过头,盯着宫九的背影。
那一眼拖了很长。
小野在心里发誓,哪怕从禁闭室爬出来,哪怕违抗所有军规,也一定要抓到宫九通敌的死证。
宫九没有回头。
他听着宪兵的皮靴声走远,伸手推开了机要室的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反锁,拉上窗帘。
宫九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冰冷的实木桌面。
刚才在会议室里绷着的那张脸,这时候才卸下来。
后背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冰凉一片。
小野这个眼线暂时被拔除了,这是好消息。
但小野今天看到了那张档案,这说明特高课对他的怀疑没有停止,反而会因为这次受挫变得更加隐蔽和致命。
时间不多了。
宫九闭上眼。
脑子里浮出上午强行记下的华中方面军冬季调动部署,第六师团,第十一军,调动路线,物资配给点,正金银行109账户的新一轮拨款额度。
番号和数字压在脑子里,沉得像一块铅板。
没有电台,没有徐望川的接应,他必须赶在新的特搜班副官到任前,想办法把这些东西传出去。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外头的雨又大了。
三天后,江西南昌。
阴雨连着下了好些天,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一艘挂着破旧帆布的乌篷船在江流的推拉下,晃晃悠悠地靠上了泥泞的木板码头,水花拍打着船舷,溅起一地的黄泥汤。
徐望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右肩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行李袋。
他踩着搭在岸上的跳板,一步步走下船。
马驰原紧紧跟在他身后,右手拢在大衣口袋里,手指一直扣着勃朗宁手枪的扳机护圈。
刚一踏上青石板,一股混杂着江水腥气和煤烟味的冷风迎面扑来。
“林老板,一路辛苦啊。”
不远处的防波堤旁,一排黑雨伞下面站着四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身讲究的哔叽呢西装,头发抹了发蜡,阴雨天里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笑着迎上前,嘴里喊着徐望川在上海的化名,但两只手始终背在身后,没有丝毫握手的意思。
徐望川停下脚步。
来了五个人,三把伞,两件雨衣底下鼓鼓囊囊的,这接风的规格倒是不低。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伸手压了压帽檐。
戴笠的调虎离山计,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刚离开上海这个虎穴,就直接撞进了南昌的狼窝。
“饭准备好了吗?”徐望川开口。
精瘦汉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张口要饭吃。
“准备好了。就等林老板入席。”
徐望川把行李袋往背上颠了颠。
“带路。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