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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该抓鬼了

    南昌城外,沉闷的炮轰鸣声一阵连着一阵,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火药味。


    军用吉普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减速,轮胎压出一道极深的车辙,最后停在南昌站外围的石牌坊前。


    马驰原推开车门,军靴直接踩进混合着黄泥的水洼,单手按在腰间的勃朗宁枪柄上,转身拉开后座车门。


    徐望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右肩挂着帆布袋,俯身跨下车。


    街面散落着两堆发黑的沙袋,充作临时掩体,两个穿着制服的哨兵靠在砖墙背面,步枪随意地斜靠在沙袋上,其中一个正低头拿火柴点烟。


    脚步停住。


    长衫袖口被慢慢理平,视线却没有落在哨兵脸上,而是在步枪未拉开的保险处停了两秒,再收回来时,嘴角的弧度已经没了。


    “戴老板真是给咱们挑了个好地方。”马驰原冷声道。


    徐望川拍掉大衣下摆的泥点,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


    “有人想让咱们死在半路,总得先看看这坑里埋的是什么成色的烂泥。”


    三十米外,南昌站长周培元带着几名核心骨干正从地下掩体的通道口迎出来。


    周培元穿着一套熨得没有任何褶皱的哔叽呢军服,头发抹着发蜡,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紧走两步迎上前。


    “徐区长一路风尘辛苦!我们在南昌左盼右盼,总算把您这尊大佛给盼来了。地下室已经备好了接风宴,给您和这位兄弟洗尘去晦气!”


    两只手一直悬在半空,等着对方先伸过来。


    徐望川没伸。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在周培元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寸寸刮过去,随后越过他的肩膀,扫向身后跟着的人。


    左侧的赵铁山身材壮硕,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徐望川,下巴抬得老高。


    右侧的陈墨涵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抱着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正用余光反复打量马驰原腰间的配枪。


    周培元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息,干笑两声,自己搓了搓收回来,侧身让出通道。


    “徐区长,请。”


    马驰原上前一步,直接用肩膀撞开挡在半路的赵铁山,护着徐望川走进昏暗的地下通道。


    赵铁山被撞得一个趔趄,咬着牙刚要发作,被陈墨涵用胳膊肘死死顶住后腰,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地下宴客厅里乌烟瘴气。


    通风口转着一顶破旧的风扇,八仙桌上摆着三只油光发亮的烧鸡,整盘的红烧肉,还有两瓶开了封的法国洋酒。


    外面是吃紧的战事和连天炮火,这里却摆着一桌与时局极度割裂的酒池肉林。


    众人落座,徐望川没有脱大衣,就那么靠在椅背上。


    周培元双手端起高脚杯,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区长在上海滩搞出的那些大动静,连戴老板都亲自发电报表彰。傅筱庵、张啸林,那可都是硬骨头!您这手段,我们南昌站全体同仁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这杯酒,我代表南昌站敬您,祝您在南昌再创辉煌!”


    赵铁山和陈墨涵也跟着端起酒杯,站起身等徐望川给面子。


    徐望川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端起面前的高脚杯,扯了一下嘴角。


    手腕一翻。


    琥珀色的酒水直接泼在油腻的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


    玻璃杯底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


    “砰。”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定格。


    周培元脸上的笑卡在那儿,举在半空的杯子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徐望川站起身,直接转向墙面,抬手敲在挂着的那幅南昌防务草图上。


    “外勤第三哨卡,设在文华路三百四十二号街角。日本宪兵第三小队每天下午两点十分从十字街过来,走文华路中段。你们的哨卡和他们的巡逻队,有整整三分钟的时间在同一条街上撞面!”


    赵铁山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大声辩道。


    “那是为了加强前沿敌情侦察!把哨卡往前压,咱们才能摸清日本人的底细,不压上去咱们只能做瞎子!”


    徐望川看都没看他。


    转身走到陈墨涵面前,一把夺过他紧紧抱在胸前的文件夹,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公文单,反手甩在赵铁山脸上。


    “闭嘴。”


    “前沿侦察?连档案流转记录都不盖绝密骑缝章,任何人都能在中途抽换纸页!档案登记号零四七这批文件,流转时间对不上人员签字,差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你们是把情报直接递给日谍抄写,还是亲手端到日本人的办公桌上!”


    纸页刮过赵铁山的脸,留下一道红印。


    赵铁山握紧腰带,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再出。


    陈墨涵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结结巴巴想补救。


    “徐区长,这……这是机要室那边人手不够,有时签字会晚一些……”


    “南昌站三号电台的收发频带,定在短波六点八兆赫!”


    徐望川直接把他的话盖了过去,语速极快。


    “每天凌晨两点一刻到两点半,日军前线第十一军指挥部的通讯频带也是六点八兆赫!整整十五分钟的波段完全重叠!”


    双手撑在满是酒水的桌面上,目光钉住周培元。


    “我倒是想问问周站长,这十五分钟里,你们发出去的电报,是想报给重庆的戴老板,还是想直接报给日本人的第十一军!”


    屋内死寂,只有通风口的破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


    周培元贴身的衬衣已经完全湿透。


    这个从上海被挤兑出来的空降长官,不需要查阅案卷,不需要拿任何笔记本核对,进门一路上扫了几眼草图,就把南昌站最核心的防御网扒了个底朝天。


    周培元把高脚杯搁在桌上,腰杆一寸一寸佝偻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


    “徐区长名不虚传,是属下们御下不严。您看这事……现在该如何补救?”


    赵铁山和陈墨涵也全部低下头,再没有了刚才进门时的傲慢。


    徐望川直起腰,抬脚踹在面前的实木太师椅上。


    沉重的太师椅向后翻倒,砸在水泥地上,闷响在地下室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饭吃完了。”


    徐望川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现在立刻滚回去,把所有涉密人员的名册和排班表一字不差地默写下来交给我。从现在起,切断对外所有联络通道,开始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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