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军委会的电报经战区加密频道发到了南昌前线指挥部机要室。陈墨涵拿电报纸的手有些发抖。
徐望川靠在地下掩体沙袋边接过电报看了眼。委员长亲批了八个字。
留任南昌,肃清谍网。
老头子发了话。戴笠想把徐望川调回上海收拾烂摊子的路今天算堵死了。有这几个字护着,谁都别想动徐望川。
“专员……”陈墨涵咽了口唾沫,“戴局长另外发了一封补充密电。”
徐望川伸出手。陈墨涵赶紧把第二份电文递了上去。
戴笠这封电报字数少。
遇事多请示。谨言慎行,勿涉军务。切记。
徐望川看着勿涉军务这几个字。
戴老板防着他在前线收兵权。
徐望川从大衣里摸出打火机打着。火苗窜起来,他把密电点燃。火光照着徐望川眼底的青黑和凸出的颧骨。
烧到手指边,徐望川搓灭纸灰拍在土墙上。泥墙上留了个黑印。
“戴老板的电报,我没收着。”徐望川转头看陈墨涵,“你刚才在走廊踩水坑里,电报本掉进去糊了。懂吗?”
陈墨涵拼命点头。
“懂。属下马上重写当值日志。”
傍晚。指挥部后方有处农家小院。
外头的炮声被土墙挡去一些,地皮底下还有闷响。院子里点了煤油灯,灯光发黄。
青石桌上放着一壶烧刀子和两碟炸花生米。
第九战区前敌总指挥罗卓英坐在石凳上,军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洗发灰的衬衫。
徐望川推门走过去,拉开罗卓英对面的石凳坐下。
罗卓英提壶倒酒。酒水落在粗瓷碗里泛着酒精味,罗卓英把碗推到徐望川面前。
“修水河这水深。”罗卓英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雨农兄护犊子出名,把你这个上海滩财神爷按在我这泥坑里,他心里怕是在骂我八辈祖宗。”
老军阀搁这儿试探呢。
徐望川笑了笑。
“望川啊,你这半个月的手笔,我都看在眼里。修水河这烂摊子,换旁人来,三个月也未必理得顺。只是有句话,我得跟你交个底。”
他抬眼扫了眼院门口站岗的卫兵,声音也放缓了些。
“第九战区不比上海孤岛,政工处、宪兵团、各军的军务处,山头多、章法杂。你这防谍办一挂牌,盯着的人不少。军统的牌子硬,可真要往作战序列里伸,底下那些师长旅长,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 —— 毕竟带兵的人,谁也不愿背后多双眼睛。”
话说到这儿就停了。
徐望川捏着颗花生米在指缝间转了两圈,心里门儿清,老狐狸这是先打预防针,既想让他卖命查内鬼,又怕他借着军统的身份把手伸进兵权里。
他没装傻绕弯,也没急着表忠心,笑了笑顺着话接。
“长官掏心窝子,卑职也不打官腔。军统的人走到哪儿,旁人都得当眼线防着,这点规矩我懂。”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竖起两根手指,每说一句就按下一根。
“第一,我这防谍办就是个敲边鼓的角色,只管揪内鬼、堵泄密、保指挥系统干净。战区所有带枪的队伍、宪兵执法队的编制调度,我半根手指都不碰。但凡沾着军务的行动,一律先递报告,等您签字再动,绝不来什么先斩后奏。
第二,我是您强留下来救火的,不是来占地盘的。等南昌局势稳了,戴老板一声令下,我抬腿就回上海,绝不在战区安插半个私人亲信。监军的活儿,我不干,也不配干。”
罗卓英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把酒碗往前一递:
“好!有你这句话,我这颗心就放回肚子里了。防谍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人不够、钱不够,直接找我。底下谁敢给你穿小鞋,你直接报我名字。”
两碗酒轻轻一碰,算是敲定了默契。
“好啊!好啊!”罗卓英笑了,站起身拍在徐望川肩膀上。
“年纪轻轻难得拎得清!”罗卓英越看徐望川越喜欢,“明早我亲自签条子。整合政工处调统室和军统南昌站,挂牌第九战区防谍办公室。你做主任。”
罗卓英放下酒碗擦了嘴角的酒:“经费物资弹药全包。只要你能挖出内鬼,战区做你的后盾。”
走出院子风一吹,徐望川吐了口气。酒劲上来头有点疼。
树下阴影里,马驰原抱着勃朗宁手枪溜达出来。
“主任。”马驰原压着嗓门,“绝了。您几句话把罗老总哄得家底全掏出来。要钱给钱要人帮人,就算是戴老板亲自来也未必能要这么痛快。”
徐望川拧开腰上的水壶灌了两口冷水,酒劲压下去一些。
“你懂个屁。”徐望川抬脚要踹。
马驰原往后一跳躲开。
“罗卓英是前线大将,怕腹背受敌。”徐望川盖上水壶,“我交了底他安了心,双赢。戴老板在重庆算计,李士群在上海算计。今天如果不立稳这个山头,过两天咱们连饭都吃不上。”
两人沿着泥泞的战壕边往地下指挥所走。烂泥粘在鞋上。远处炮声停了,只有几声枪响。
徐望川停住脚转身。
“马驰原,你亲自去发报。”
马驰原站直了:“是!”
“单线直呼上海。”徐望川开口,“电文内容:我已暂留南昌。上海一站即日起进入死静默状态。任何据点被端不许救。任何人失联不许找。”
马驰原咽了口唾沫。徐望川停了一会继续交代。
“告诉白世维,盯死重光堂那条线。宫九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切断所有的外围接应别让他分心。让王天木去跟七十六号咬。谁敢在这时候把家底造没,我弄死他。”
马驰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文转头要走,又停下。
“那个……”马驰原摸了后脑勺看徐望川,“主任,要不要顺带给重庆发个加急?跟顾小姐报个平安。就说您在南昌天天啃窝头,瘦得裤腰带松了两个眼儿,让人家姑娘惦记惦记?”
徐望川看他。
“滚蛋!”徐望川一脚踹在马驰原腿上。
马驰原捂着腿往后躲。
“踹轻点,真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