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修水河最前沿的战壕。
徐望川摘下钢盔扔给旁边的警卫,拍了拍大衣上的黄泥,低头看左臂。
军服袖子被弹片豁开一条长口子,皮肉翻着,血水结成黑色的硬痂,跟防空洞落的泥巴混在一块儿,看着就脏。
“弄块破布裹一下就行,走了。”
他甩了甩胳膊,就要往指挥部方向走。
马驰原一步跨过去拦在前面,眼睛盯着那条伤胳膊不放。
“主任,这是炮弹崩的,泥沙全嵌肉里了。不清理干净,今晚化脓,明天就得截肢。”
“老子没那么娇气。”徐望川伸手推他。
“不行!”马驰原性子轴,伸手攥住他没受伤的右臂就往边上拽,“必须去战地医院!您要是残了,我回上海没法跟沈站长交代。不去我今天就把你捆过去!”
马驰原手劲大,徐望川熬了通宵没挣开,被他半拽半拉拖到了城外。
战地医院是座破庙改的。
门匾早没了,半扇木门挂在框上晃悠,里面用破木板隔成两半,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腥气。
干草堆上躺满了伤兵,断胳膊少腿的,惨叫声混着闷哼声,吵得人脑仁疼。
马驰原把徐望川按在靠窗的木板床上,嗓门没压住。
“主任您坐好,我去喊医生!”
旁边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护士听见了“主任”两个字。
她脚步停了下,看了眼徐望川袖子上的臂章,跟着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洗得发白的灰布罩衫,肩上沾着几块干硬的血迹,两条粗麻花辫搭在胸前。
脸是偏瘦的鹅蛋脸,皮肤因为熬夜透着点苍白,下巴却绷得挺紧。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落在伤口上时很专注,连眨眼都慢。
“医生在做手术,我来处理吧。”她声音偏冷,放下托盘拿起剪刀,“别动,我剪袖子。”
剪刀沿着军服豁口慢慢剪开,伤口露了出来。
镊子夹着沾酒精的棉球,按在翻卷的皮肉上。
徐望川坐在床沿,双腿分开,背挺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侧头跟旁边疼得直哼哼的伤兵笑了句。
“忍忍,缝完了就能啃窝头了。”
林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见多了前线下来的军官,要么骂人,要么疼得鬼哭狼嚎,像这样自己流着血还顾着旁人的,很少。
再加上刚才那句“主任”,这么年轻就坐这个位置,肯定不是普通部队的军官,搞不好有路子。
医院的磺胺已经断供三天了,重伤员全靠盐水硬扛,每天都有人因为感染死掉。
她找过军需官,被一句“前线都紧”顶了回来,找院长,院长也只会叹气。
她一个小护士,根本摸不到药。
眼前这个人,可能是个机会。
“林护士。”徐望川转回头,腔调还是平时那副油滑调调,“你这手艺是真巧。南昌站那帮糙汉子给我包扎,能要我半条命。你这手一碰,我怎么觉得伤口都不疼了?”
林晚没接话,手上没停,镊子挑出伤口里的泥沙,换新棉球擦干净。
额前碎发垂下来扫过脸颊,她拿手背蹭了蹭,头也没抬。
周围没昏死过去的伤兵听见,跟着哄笑起来。
“长官,别拿人家小姑娘寻开心了!”
“就是!林护士可是咱们这的宝贝,你再撩小心大伙揍你!”
林晚耳根有点红,没抬头,镊子在托盘边上磕出一声脆响,手上的动作反倒快了不少。
纱布绕过手臂拉紧打结,剪刀咔嚓剪断。
“包好了,注意防水,别沾泥。”林晚端起托盘就要走。
走了两步,她咬了咬下唇,又折了回来。
她看了看四周,伤兵们都在哼哼,没人注意这边,便把一个折好的油纸包塞进徐望川手心。
“这是我私藏的半包磺胺粉。”她声音压得很低,垂着眼,“战地脏,别发炎。”
徐望川捏了捏纸包。
这东西在前线比金条还金贵,平白无故给一个陌生人,不合常理。
他刚要开口,林晚已经接了下去,声音稳了点,带着点恳求。
“后天下午三点,城里惠民药铺门口,我想跟长官说点事。您要是方便,就过来一趟,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话说完,她没等徐望川答复,端着托盘转身就走,走得急,麻花辫在后背晃了晃,差点撞到旁边抬担架的勤务兵。
徐望川握着纸包,看着她的背影。
姑娘背影很瘦,罩衫下摆起了毛边,走路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指尖蹭了蹭油纸包的折痕。送药是敲门砖,“说点事”才是真目的。
“行啊川哥。”马驰原凑过来挤眉弄眼,“长得是挺周正,难怪人家主动约你。”
“废话多。”徐望川把纸包塞进内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了,回去查药品签收单。”
他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只当是又一个想托关系走门路的。
三天后,南昌城里,惠民药铺门口。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背着枪的宪兵走来走去,墙上贴着战时告示。
徐望川穿一身灰布长衫,马驰原跟在身后,两人站在药铺对面的茶摊边,像两个进城采买的。
刚到三点,林晚就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她换了身半旧的藏青布旗袍,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脖子。
徐望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下,抬了抬眼皮,心里笑了。
那天穿灰罩衫埋着头换药,只觉得手稳,还真没看出来。
这姑娘收拾一下,本钱还挺足。
他抬了抬下巴,慢悠悠走了过去。
“林护士,挺准时啊。”他靠在药铺的门框上,笑着开口,“说吧,找我什么事?只要不是让我帮你逃出战区,都好商量。”
林晚被他说得脸一红,摇了摇头,直接开了口。
“徐主任,我想问问,您有没有关系,能弄到磺胺?”
徐望川挑了下眉。
他以为对方是想求个安稳差事,或是托人调去后方,没想到是要药。
“磺胺?”他指尖敲了敲门框,“这东西现在是军需管控品,比黄金还难弄。上海运进来的货,全被军统和军需处卡死了,黑市上炒到天价不说,还多半是假货。”
林晚的眼神黯淡下去,手把布包的边角攥得死紧。
“我知道难弄。”她声音有点哑,“可是医院里重伤员太多了,药断了快一周了,每天都有人烂着伤口死。军需处说前线优先,可我们守的就是前线的最后一道关……我实在没办法了,那天听见马副官喊您主任,想着您路子广,或许能有办法。”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红血丝,就这么看着徐望川。
“钱我们凑,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凑了薪水,不够我再想办法。您只要能弄到药,多少钱我们都认。”
徐望川看着她,没马上说话。
磺胺他当然能弄到。
沈玉兰手里就有货,只要他发封电报,要多少有多少。
只是私运军需是违纪的,犯不上。
可转念一想,战地医院是关键节点,能把这条线攥手里,以后查内鬼、安插眼线都方便。
买卖不亏。
他琢磨了几秒,看着林晚越来越失望的脸,慢悠悠开口。
“钱就算了。前线的事,也不全是你们医护的责任。”
“我试试。”
林晚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我没说一定成。”徐望川摊了摊手,一副尽力的样子,“渠道我有,但能不能过哨卡,能不能运到,得看运气。你回去等消息,有眉目了我让人通知你。”
“哎!好!谢谢您徐主任!”林晚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连着鞠了两个躬,“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徐望川摆了摆手,转身往茶摊走。
马驰原跟在他身后,看着林晚站在原地攥着布包的样子,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完了完了,又他娘的犯色心了!
还“我试试”,试个屁!一句话就能搞定的事,非得装模作样说“看运气”,不就是看人家姑娘长得周正,想卖人情装能耐吗?
炮火连天的,正事还忙不完,还有闲心管医院的药。
这不明摆着是见色起意吗?
小心眼归小心眼,办起姑娘的事倒是比谁都快。
徐望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的扔过来一句。
“心里骂我呢?”
马驰原立刻收了表情,一本正经。
“哪能啊主任!我是觉得您宅心仁厚,体恤前线伤员,高风亮节!”
“少来。”徐望川斜他一眼,“回去给上海发报,让白世维准备二十盒磺胺,用咱们自己的路线,就说我有急用!”
“得嘞。”马驰原应着,心里还是嘀咕。
办案?办个屁的案,我看你是办人家姑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