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轿车里闷得要命。
后排皮座被太阳焐了一下午,坐上去跟贴着铁板似的。
徐望川放下望远镜,转了转僵硬的脖子,顺手在裤腿上蹭了一把手心的汗。
马驰原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下巴绷着,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这两人一上一下,连个眼神都没碰上。这是接的哪门子头?”
刚才楼梯交错那一瞬,两人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没有停顿,连步子都没乱。
“火柴盒。”徐望川扔出三个字,从兜里摸烟。
马驰原愣了半拍,随即回过味来。
齐少锋下楼时,确实从柜台红木匣子里顺手拿走了一盒免费火柴。
“十九集团军司令部机要室主任,贺文远。那身校级军服不是摆设。”徐望川咬住烟蒂,划燃火柴,“齐少锋结账,把火柴盒搁回柜台匣子旁边。贺文远路过扔零钱,顺手揣走了那盒火柴。”
马驰原的手已经摸到腰间枪套了,手指刚碰到皮扣又顿住。
今天上午那一脚踹在小腿迎面骨上的疼还没散干净。
但他还是没忍住。
“我带人进去。”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半截,可语气里那股子冲劲儿一点没少,“贺文远,他妈的……”
“抓回来定什么罪?”徐望川点着烟,眼皮没抬,“人家咬死了是顺手拿的公用火柴,你掏什么证据?那纸条早就被他倒进手心搓碎了。或者已经在胃里了。”
马驰原把手从枪套上挪开,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现在冲进去,不仅铁证拿不到,后面那池子水全搅浑。
“让外勤二队撤出茶楼。”徐望川吐了口烟,手指敲在车窗玻璃上,“派咱们从上海带出来的那几个生面孔,换破衣服,黄包车夫,擦鞋的,卖烟卷的,把豫章茶楼外围五十米的闲杂人全替换掉。”
顿了顿。
“无感包围。别惊着他们,让他们自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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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防谍办会议室。
长条木桌上堆着一摞报销单,纸角翘起来,最上面几张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徐望川靠在主位椅子里,手里端着那个缺了漆的搪瓷缸,高碎茶泡得过了,涩味飘在空气里。
“二队队长,老周。”嗓子没抬。
一个三十多岁肩膀宽厚的外勤组长腾地站起来,腰板绷直。
“在!”
“十四号到十七号,二队四辆道奇卡车执行西郊巡查任务。”徐望川放下搪瓷缸,目光落在老周脸上,“去西郊单程十一公里,来回二十二。四天跑了八十八公里。道奇百公里油耗二十四升,四辆车八十八公里,该耗油八十四升半。”
没有算盘,没有纸笔,这串数从他嘴里倒出来比查账本还利索。
会议室没人吱声,三十多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望川手指点在桌面那张报销单上:“你报的,一百一十升。多出来的二十五升半,让你喝了?”
老周额头上的汗直接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手指挪了半寸,又落在另一张单子上。
“三队副组长,李德才。”
一个瘦高个儿颤着腿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磕出一声响。
“昨天中午前线盘查,三个人吃了五碗排骨面。”徐望川盯着他,“老李记的排骨面大碗一角两分,三个人三角六。你报销单上写的饭资,三块现大洋。”
李德才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
多报饭钱,吃点油水,以前全战区上下默认的规矩,没人会为两块大洋为难底下的外勤。
以前是以前。
“老周,老李。多报的钱,明天一早原封不动退到财务室。”徐望川站起身,扯了扯领口,“另外,今晚别睡了。保密条例第五章,抄一百遍,明早交。少一个字,卷铺盖。”
底下没人敢接话。
散会的时候椅子腿刮在砖地上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走廊里有人把门摔得比平时重了三分。
偏院水井旁两个外勤凑在一起抽烟,烟头摁灭在井沿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这位爷不去前线抓日伪,关起门来折腾自己人。两块钱的饭钱都算到分。防谍办干脆改名铁公鸡办得了。”
另一个没接话,闷着头把烟屁股踩进泥里。
马驰原路过时听了个尾音,嘴角隐蔽地动了一下,没停步。
这群人还看不明白。连多吃两块钱都能算得底朝天的主儿,以后谁敢在核心差事上动手脚?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他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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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防谍办主任室。
桌上搁着一盒还没拆封的老刀牌香烟,煤油灯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黑。
张科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严,步子压得极轻。
“主任。”声音沉在嗓子里,递上一份薄薄的监测报告。
徐望川没接纸。
“说。”
“司令部后勤区那一片,截到一段信号。”张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是有线电话网,是无线。微型电台。”
徐望川腰从椅背上离开了,搪瓷缸还端在手里,茶水晃了一下没洒。
“只有七秒。”张科把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嘴唇几乎贴着自己的衣领,“一个完整的摩尔斯码组都没敲完,就断了。测向仪根本来不及锁源。范围只能缩到司令部方圆一里以内。”
一里以内。
眼皮底下发报。
“对上了。”徐望川把搪瓷缸搁回桌角,手指摸到那盒烟,“贺文远从茶楼拿到东西,有线电话被我们干扰了,他听不到声了。急着往外递消息,把藏着的微型电台动了。”
张科后背贴在门板上,两只手无处安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能把微型电台带进司令部核心区,这颗钉子扎得太深了。
“敲了七秒就断,要么被什么动静打断了。”徐望川撕开烟盒封纸,抽出一根别在指间没点,“要么他察觉到有人在扫频,自己强行关了机。”
话音刚落,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
很怯。
像怕把门敲疼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防谍办雇的杂活女工,四五十岁,粗布衣服洗得起了毛边,两只手满是新旧交叠的冻疮,裂口泛着暗红。
“长……长官。”她整个人缩着肩膀,眼睛不敢往屋里多看,“我打扫后院公用茅房的时候,第二间最里面那块地砖缝里,扫出来这个。”
摊开手。
掌心老茧中间,搁着一小团粗糙手纸裹着的东西。
马驰原上前一步接过来,转身轻轻搁在桌面上,手纸展开。
那是一张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
不是草纸。
纸质又薄又韧,带着一点蜡感。
特种纸。
纸面上印着一个极模糊的图案,黑白相间,只能勉强辨出半只鸽子的翅膀轮廓。
张科凑近看了一眼,脚底像钉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徐望川没出声。
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一把医用镊子,夹起那半张碎纸片。
没再去看那个残缺的图案。
他把纸片凑到鼻尖。
一股冲鼻的刺激气味钻进来,不是松香,不是桐油。
底下压着一层陈年蜡质的闷味,像旧木箱子里封了十年的东西。
手指捏着镊子没动。
他在上海闻过这个味道。
正金银行地下金库的保险柜清单用的就是这种油墨。
宫九从重光堂机要室带出来的文件碎片上,也是这个味。
三菱牌油墨。
日本军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