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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9章 不引爆对不起你

    三天后,百乐门三楼vip包厢。


    李士群站在包厢门后,门开的一瞬,他迎上两步,腰往下压,鞠了个极标准的躬。


    “宫九长官。”


    宫九摘下军帽递给副官,军靴踩着地毯走近圆桌。


    桌上三瓶法国红酒已经醒好,四盘冷拼没人碰过。


    他拉开椅子坐下。


    李士群双手拿起酒瓶,身体前倾,暗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注入宫九面前的高脚杯。


    倒完酒,他把瓶子搁回桌上,自己端起另一杯。


    “宫九长官,今天请您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您商量。”李士群赔着笑,目光停在宫九握杯子的手上,“这事儿,整个上海滩只有您能帮我。”


    宫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液咽下去,杯底磕回桌面,一声轻响。


    他没接话。


    李士群嘴角绷了一下,把手里的酒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双手搓了搓,继续开口:“上次梅机关会议,影佐将军批的那笔109特别行动基金,十五万日元,全压在重光堂的账上。”


    宫九靠上椅背,视线落在李士群脸上。


    109基金。


    十六铺那批货没了,这才几天,就惦记上专款了。


    “我打算用这笔钱做件大事。”李士群上半身又往前凑了凑,“但需要长官在影佐将军那边多美言几句,只要您签个字,钱就能动。”


    宫九拿过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餐巾丢回桌上。


    “什么大事?”声音没什么起伏,“十五万日元不是小数目,李主任,你总得让我知道这笔钱具体花在哪儿。”


    李士群顿住。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大口,牙齿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是这样。”放下杯子,表情换上了一副凝重,“我打算在苏北建几个据点,专门针对新四军,打击他们的游击网。”


    宫九看着他。


    足足盯了五秒。


    “苏北?”宫九笑了一声,笑意一点都没进眼睛里,“李主任,苏北是华中派遣军野战部队的防区,你76号一个特务机关,手伸得太长了吧。”


    李士群额头上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


    “这不是想替上头多干点活嘛。”他赶紧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陪着笑脸,“游击队难缠,我们76号懂中国人的心思,渗透起来更方便。”


    宫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李主任。”他停下敲击,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李士群的眼睛,“实话实说,这笔钱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士群胸口起伏了一下,呼吸岔了。


    “别拿我当傻子。”宫九把红酒杯推到一边,“你连野战军的防区都要插一脚,影佐将军听了这话,第一反应不是你忠心,而是你手越界了。影佐将军的钱不烫手,烫的是花完之后他问你要收据。”


    李士群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再转回来时,脸上那些冠冕堂皇彻底散去,换上了谈买卖的表情。


    “实不相瞒,我最近手头紧。”李士群压低声音,双手按在桌沿上,“长官,您也知道,76号上上下下两千多张嘴要吃饭,光靠日方每个月的死拨款,根本填不满,我得想办法自己开源。”


    宫九眉尾挑了一下。


    “所以,你把109特别行动基金挪用了?”


    “不是挪用,是借用!”李士群急忙摆手,“等这笔生意成了,连本带利,我双倍把钱补回公账里去!”


    他咽了口唾沫,抛出底牌:“到时候,您这边我单独有一份孝敬,利润我们三七分,您拿三成,怎么样?”


    宫九看着桌上的红酒。


    拿日本人的钱去做自己的买卖,赚了再分一份给联络官堵嘴。


    蠢到家了。蠢得刚好够他送命。


    宫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白开水。


    “这事儿风险太大。”放下水杯,“十五万日元的账目对不上,万一影佐将军心血来潮查到底单,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长官!”李士群急了,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弯下腰,“您想想,76号要是真发不出饷,那帮人不闹才怪,到时候上头追问下来,我一个人扛不住。”


    他咽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半分,“您,您也脱不了干系。”


    宫九任由他弯着腰站在旁边。


    过了半分钟,点了一下头。


    “行。”


    李士群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膀塌了一截,绷在脖子上的青筋也慢慢退了下去。


    “我帮你圆这个场,拿我的联络官印章给你签字。”宫九转头,目光钉在李士群脸上,“但有个条件。”


    “您说!十个条件都行!”


    “所有账目,必须经我过目。”一字一顿,“进出多少,货怎么走,钱花在哪儿,我必须清清楚楚,否则将来出事我没法交代。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


    李士群先是僵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


    宫九看得出来,这人心里已经算过账,肯管账就是入伙,入了伙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没问题!”李士群立刻应下,“长官放心,底账明细,我每周派人给您送一份复本。”


    他走回座位,端起酒杯。


    “合作愉快。”


    两只高脚杯碰在一起。


    玻璃撞击声里,宫九顺嘴一问:“你那批生意,具体做什么的?需要十五万日元做本?”


    李士群喝了口酒,眼角带着几分得意:“走私,主要是生丝和西药,这两样东西现在市面上翻着跟头涨,利润极高,我已经联系好了渠道,就等这笔资金到位马上下单。”


    “货从哪儿走?”宫九追问。


    李士群端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警惕地看了宫九一眼。


    随即打了个哈哈:“这个商业秘密嘛,等长官这笔钱真到了账,入了股,我自然全告诉您。”


    他仰头喝干杯底最后一口酒,搁下杯子,抹了抹嘴,“不过您放心,路子是南边的,走海上,稳当得很。”


    宫九没再追问,也仰头把酒喝干。


    南边,海上。


    上一批十六铺的货就是从香港走水路进来的,李士群手里能用的渠道统共就那么几条。


    生丝,西药,香港。


    三个词够了。


    十六铺丢了货,李士群没有死心,反而要拿日本人的基金,从香港重新吃进一批更大的。


    望川拿到这些,这条走私线还没出港就得翻船。


    酒局散了。


    走出百乐门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法租界特有的脂粉气和梧桐叶子的潮味。


    司机拉开车门,宫九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点火,军车驶入街道。


    宫九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生丝,西药,香港,109基金。


    四条信息,比十六铺劫货的事更紧迫。


    传不出去。


    外围的眼线断了,死信箱被封死,徐望川虽然回了上海,但他不可能大摇大摆地来找一个被76号和特高课双重盯梢的日军少佐。


    宫九的拇指在军裤缝线上来回蹭了两下,指腹磨得发烫才停。


    他现在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情报孤岛。


    军车开出三个街区,宫九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


    “停车。”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军车停在路边。


    “我去买点药,头疼,你在这等着。”


    宫九推开车门走下车。


    前方十几米外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西药房,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两个字,只剩“仁”和“堂”还亮着,光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走进药房。


    店里只有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柜台后打瞌睡。


    “一瓶阿司匹林。”宫九敲了敲玻璃柜台。


    老头惊醒,看清来人的日军军服,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摸出一个玻璃小药瓶递过来。


    “两毛。”


    宫九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没拿角票,抽出一张面值一元的法币纸钞拍在柜台上。


    老头拉开钱箱,点出八张一角的纸币,连同药瓶一起递过来。


    宫九伸手。


    他只拿起药瓶和其中七张角票,把最上面那张一角纸币留在了柜台上。


    找回的零钱和药瓶一起,塞进军装左胸口袋里。


    “下次还来。”


    扔下这句话,宫九转身走出药房。


    老头愣在柜台后,看了看台面上那一角钱,没敢作声,默默收回了钱箱。


    回到车上,宫九拧开药瓶盖,就着司机后视镜里能看见的角度往嘴里倒了两片,干吞下去。


    司机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挂挡起步。


    回到重光堂宿舍。


    走廊里静悄悄的,宫九用钥匙开门,进屋后反锁房门,拉严窗帘。


    他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从左胸口袋里掏出那瓶阿司匹林,拧开金属瓶盖,将里面白色的小药片全部倒在深色的桌面吸墨纸上。


    一共四十八片。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术刀。


    捏起其中一片药片,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屏住呼吸,手指稳得出奇。


    刀尖落在药片背面的凹槽旁,微小的粉末随着刀尖游走簌簌落下。


    第一行:109。


    第二行:李。


    第三行:港。


    第四行:丝药。


    四个极小的字符刻在同一片药片背面,不凑近了看,只会以为是药片在瓶子里磕碰出的划痕。


    他把刻好字的药片混入其他四十七片中,重新装回玻璃瓶,拧紧盖子。


    这是一个盲投。


    那家药房,曾经是军统一站的一个外围安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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