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烫脚,草鞋踩在上面直冒白气。
二十几号光膀子的码头苦力蹲在货栈阴凉处,大口喘气。
领头的是个塌鼻子,叫孙七,旁边放着一根磨得发黑的扁担。
赵德隆蹲在孙七边上,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啃着一根凉透的油条。
“赵爷。”孙七拿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那位林老板,真有你说的那么阔气?”
赵德隆咬断油条,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财神爷这不就来了。”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货栈外,车门推开,徐望川走下来。
一身湖丝纺绸裤褂,手里摇着把紫檀骨的折扇,没往阴凉处走,就站在太阳底下面对着这二十几号人。
“天真他妈的热。”徐望川抱怨了一句,折扇一合,敲在掌心。
马驰原拎着个黑布口袋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人群前,口袋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白花花的现大洋滚了一地,摞成一堆。
二十几双眼睛瞬间直了。
“孙七是吧?”徐望川用折扇点了一下塌鼻子。
孙七弹起来,赶紧搓手,“是,是,林先生。”
“一人一块大洋,拿去喝茶,没别的意思,初来乍到,认识一下。”
孙七往后退了半步,身后的人也没敢动。
十六铺的规矩他清楚,不问缘由直接砸钱的活儿,往常都是要见血的。
孙七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林先生,咱们弟兄懂规矩。要不要递个门生帖子?去关帝庙磕个头?”
“磕个屁的头。”徐望川扇子一甩,“我不混你们青帮那一套。记着,我林某人是个生意人,手底下只要干活的,不要惹事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船到了,货再沉,咬碎牙也得给我抬上去。风声紧的时候,眼睛闭上,嘴巴缝上。看见什么,听到什么,全烂在肚子里。每个月十五发饷,不拖不欠,只多不少。”
“就这三条!”
徐望川看着这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坏了规矩,我肯定让他一家在这十里洋场混不下去,听明白了吗?”
孙七看着地上的大洋,重重点头,“明白了!林老板,以后弟兄们就指着您赏饭吃了!”
徐望川转身就走。
马驰原站在原地,踢了一脚钱堆,“自己分。”
福特车开走。
孙七捡起两块大洋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响。
“乖乖,这位爷,排场大,话少,钱足,跟季老爷子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转头看着手下,“听好了,跟着林老板,以后有肉吃!都机灵点!”
大洋在手里抛上抛下,“林老板”阔绰投机商的名声,今天下午就能传遍整个十六铺。
傍晚,大丰贸易行二楼账房。
“好家伙,四百多?”徐望川一咧嘴,肉疼得直咂牙花子。
沈玉兰头也不抬,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码头苦力月饷加领头的加成,再算上赵德隆前期垫付的茶钱烟钱,四百二十七块三毛。你白天在码头砸钱的时候,不是挺阔气的吗?”
“场面事能省吗?”
“这几个领头的,每人每月再加两成。”
沈玉兰手一顿,“你嫌钱多烧的?”
“这叫千金买马骨。”徐望川扔下笔,“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点钱花出去,就算是季云卿的弟子我也能挖得动。”
门敲响两声,白世维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张信纸。
“季云卿那边送来的。”白世维把信纸搁在桌上,“三艘货船走黄浦江夜航线的护航章程,沿途的关卡水警黑道探子,全打点妥当了。话说得很恭顺,季老爷子拿身家性命做保,绝对出不了岔子。”
徐望川没看那几张纸,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火柴。
“刺啦”一声,火柴划燃,直接凑到信纸边缘。
火苗从纸角蹿上去,信纸卷着黑边缩成一团灰。
“老季这老狐狸,金条收得越痛快,尾巴藏得越深。”
沈玉兰接过话茬,“季府后门那个门房,今天中午报了个信。这礼拜,季家的大管事一直往十六铺李家货栈跑。”
白世维放下茶杯,“李家货栈是76号的产业。季云卿在跟李士群暗通款曲?”
“老牌黑帮嘛,再说了李士群那口子不是还和季家沾着亲嘛。”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沈玉兰白了他一眼,“你倒门儿清,不也有个姘头在那边递消息?”
徐望川打了个哈哈。
沈玉兰算盘一搁,脸沉下来,“五十根金条,三个底舱,季云卿左手收了咱们的钱,右手就往76号跑。这笔账要是打了水漂……”
“打不了。”徐望川看向白世维,“老白,按章程准备那三条船。”
“真走货?”白世维问。
“走个屁。”徐望川冷笑,“妈的,他们想把咱们都装进去。”
“咱们就装空箱子,里面塞上石头和烂布条,至于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等船下水了,让季云卿自己去猜。”
那一夜徐望川没怎么睡,坐在账房里把季云卿和李家货栈之间的线来回捋了三遍。
次日中午,法租界霞飞路。
一家装潢考究的冷饮店,靠窗的位置坐着徐望川和几个穿便服的华人探长。
桌上摆着几碗冒着凉气的冰镇酸梅汤。
“林先生,您这生意做得可真是风生水起啊。”一个满脸横肉的探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大丰行现在是租界里最阔气的买卖了。”
徐望川笑眯眯地推过去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都鼓鼓囊囊的,旁边还码着几条上好的美国锡纸洋烟。
“全靠各位探长照拂。”徐望川叹了口气,眉头皱起,“不过最近这江面上,实在是不太平。”
横肉探长眼珠子转了一圈,把信封揣进怀里,“林老板有麻烦?”
“倒也不是麻烦,就是货主催得急。”徐望川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大丰有一批极其扎眼的大货,月底必须走夜航。为了这批货,我可是砸了大价钱打点。”
他停了一拍,嗓门往下收了收,却刚好能让同桌的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要是出了岔子,林某人这大半年的身家可就全搭进去了。”
几个探长碗底碰了碰。
“林老板放心。”横肉探长拍着胸脯,“法租界这段水路,我们巡捕房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一小时后,探长们散去。
横肉探长拐进了一条弄堂,拦住了一个在街角抽烟的青帮混混。
“去,告诉季家大管事,大丰行月底有批值钱得要命的大货,走夜航。消息费,两块大洋。”
消息在法租界和十六铺之间转了两手,迅速发酵。
等传到季云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大丰行要运一批价值连城的军火西药”。
深夜,十六铺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油灯昏暗,酒味刺鼻。
孙七领了头一个月的饷,带着几个老兄弟开了两坛黄酒。
下午赵德隆来码头点过人头,临走时拍了拍孙七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月底有批大活儿,林老板点了名要你带队扛货,到时候赏钱另算”。
这句话从下午到现在,在孙七脑子里翻了不下十遍。
酒过三巡,孙七的舌头有点大了,拍着桌子吹嘘。
“跟你们说,跟着林老板,绝对没亏吃!”孙七打了个酒嗝,“你们看着吧,月底!月底林老板有批大买卖要走夜航,那三条船上装的,全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比划了一下。
孙七心里倒也不虚,林老板说的规矩是“风声紧的时候嘴巴缝上”,这会儿又没风声,自己人喝个酒吹两句牛皮,算什么事?
“七哥,到底装的啥?”一个小兄弟凑过去问。
“别瞎打听!”孙七摆摆手,“反正是能买下半个上海滩的宝贝!”
角落里,一个趴在桌上似乎已经醉死过去的汉子,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