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商业储蓄银行,二楼贵宾室。
绸缎马褂贴在后背,汗浸了一片。
徐望川端着酸梅汤,瓷碗外壁的冷凝水顺着虎口滑下去。
桌上摊着报关单据,一叠叠压着。
吊扇嘎吱嘎吱转,热风往下压。
他喝了一口。
酸梅汤已经不冰了。
门把手转动。
陈群推门进来,浅灰长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腋下夹着旧牛皮公文包。
进门先扫了眼天花板的吊灯。
又看墙角。
确认没多余的线头,反手关门。
暗锁咔哒落下。
徐望川站起身。
两人肩膀撞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陈群那一掌拍得重,在后背停了半秒。
徐望川肩膀绷了绷,没往后躲。
“徐老板这身行头,唬人。”
陈群退开半步,从袖口掏出方巾擦汗。
徐望川理了理马褂下摆,重新坐回沙发。
“比不上陈大秘书,周佛海跟前的红人,法租界这几家银行,现在都得看你脸色。”
陈群没接话。
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搁在报关单旁边。
“海关那头我打过招呼了,大丰行的药材验放能快三天,单子不用留底,走特殊通道。”
“谢了。”
徐望川把另一碗酸梅汤推过去。
陈群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冰水下肚,他出了口气。
碗放下时,手指在杯沿上收了收。
他没看徐望川,盯着桌面的报关单。
“今天找我,不止是药材的事吧。”
徐望川身子往前探。
压低声音。
“下周三夜里,送你那边一份大礼。”
陈群抬起眼皮。
“徐老板生意做发了,有余力送礼了。”
徐望川没笑。
伸出食指,在瓷碗外壁抹了一把。
沾了点冷凝水。
手指落在红木桌面上。
飞快写了三个字。
李士群。
水渍一眨眼被木纹吸走,字迹边缘不到三秒就散开了。
陈群盯着那点浅痕。
伸手推了推眼镜。
停了两秒。
“你要去极司菲尔路掏老窝。”
徐望川拿出手帕,在桌面上抹过。
水痕擦干。
“没那么大阵仗,我会把他主力调到十六铺码头,等他发现不对劲,回程肯定走曹家渡桥。”
陈群看着徐望川。
没说话。
手指摩挲着瓷碗边缘。
过了几秒。
“能从他身上咬下几块肉,就看你们的了。”
陈群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这事我来安排。”
答应得很干脆。
拿起桌上的报关单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李主任做梦都想不到,沪上最肥的两块肉,一块姓徐,一块姓陈,他两头都惹了。”
徐望川手指在桌沿画了个圈。
声音再放低半分。
“老陈,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陈群看着他。
“宫九。”
徐望川报出名字。
“梅机关。”
陈群拿报关单的手停住。
徐望川盯着陈群的眼睛。
“最近我这边出了很多事,你大体也能知道,现在我必须跟他恢复联系。”
陈群把单据放下。
笑了一声。
“望川,老九现在可以啊,一个华人能合法披上日本人的皮,李士群在76号没少受他的气。”
徐望川抬起头。
“他不是在梅机关,怎么去了76号?”
陈群往后一靠。
“你们这是失联多久了,老九现在是梅机关和76号的联络官,李士群在他那里吃瘪吃惯了。”
徐望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汤没送到嘴边。
过了两秒,他才仰头喝干。
碗底的酸梅肉咕咚滑下去,把喉咙堵得发紧。
屋里只剩电风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陈群想了一会儿。
点点头。
“汪精卫最近要来上海,这几天有个筹建协调会,各路人马都会到,我找机会搭句话,有消息我派人去大丰行买南洋雪茄。”
陈群站起身。
扯了扯长衫下摆,把公文包重新夹回腋下。
“单据弄好了,下周去海关提货,林老板,回见。”
拉开门走出去。
步子很稳。
徐望川坐在沙发上没动。
盯着碗底沉下去的酸梅肉。
齐活了。
有红党的人在,李士群就算在十六铺插上翅膀,也回援不了七十六号。
陈恭澍在极司菲尔路干什么都够了。
虹口,重光堂。
宫九坐在办公桌后。
军装风纪扣解开了一颗。
桌上堆着十几份七十六号递上来的呈文。
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吴四宝行动队申领夜巡弹药的条子。
红笔在签字栏悬停了两秒。
宫九没签字。
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手续缺。
笔锋一划,条子扔进退回件的筐里。
没有吉野中佐的副署,他有正当理由驳回。
账面上还替梅机关省了一笔开支。
李士群要是不服,大可以去影佐面前打官司。
宫九站起身,端着空茶杯往外走。
走廊尽头是机要室。
门半掩着。
两个日军译电员坐在桌前抽烟。
“极司菲尔路那边,这几天一直派人往法租界跑。”
“听说了,李士群在打听一个姓林的商人,说林老板手上压了一大批南洋来的大货,就在十六铺那边。”
“支那人的贪欲没有止境。”
宫九经过门外。
脚步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茶杯端得很平。
经过机要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拧开水龙头。
热水冲进茶杯,茶叶翻滚上来。
大丰贸易行的船。
季云卿收钱后的诡异沉默。
李士群发不出饷的钱荒。
影佐下达的限期命令。
四个点在脑子里迅速拼凑。
一条清晰的线穿过迷雾。
李士群咬钩了。
鱼钩是徐望川下的。
宫九关掉水龙头。
徐望川回上海,第一步切断李士群的私人生意。
第二步设下走私局,把急需补血的李士群引到十六铺码头。
李士群想黑吃黑,徐望川一定在码头给他准备了收网的刀。
联络线全断。
他传不出,徐望川递不进。
但在没有通气的情况下,徐望川在码头挖坑,他只需要签个字。
就这一次,不用猜,不用赌。
宫九端着茶杯走回办公室。
关门。
锁舌咔哒弹出。
坐回椅子上。
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车辆调配公文。
那是发给七十六号后勤处的,要求七十六号在下周三夜里出动所有巡逻车配合外围安保。
拔开红笔笔帽。
在落款处签下两个字。
同意。
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