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小会议室。
影佐祯昭把进度清册拍在桌上。
最上面两页纸贴着木板滑出去一截,悬在桌沿。
屋里静的只剩落地钟在走。
李士群脸上的汗没敢擦,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湿了一片。
影佐祯昭看着李士群。
“三个外围,两支破枪。”他顿了一下,“半个月的期限,过去十天。七十六号就交出这个?”
他指着桌沿那份清册。
“念。”
李士群伸手去拿。
他的动作有点僵,把两页纸对齐。
扯了扯领口。
“本月十二日,抓获外围人员一名。”
“十五日,搜查可疑住处一处,起获长枪……”
念到一半,嗓子开始发干,后颈汗把衬衫领子浸透。
李士群的声音越来越低。
散会后。
走廊里皮鞋声踩的很碎。
李士群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李主任。”
晴气庆胤在身后叫住他。
李士群停住,转过身。
脸上挤出个笑。
晴气庆胤走上前,替李士群整了整衣领。
“下个月七十六号的经费和编制怎么批……”
“就看这半个月还剩的五天了。”
李士群脸上的笑没了。
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一路上靠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
车过桥时颠了一下。
他连姿势都没换。
车停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院里。
李士群推开车门,径直往楼上走。
“叫吴四宝、林之江。来我办公室,马上。”
办公室门反锁。
林之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页纸,递到办公桌前。
“季老板那边送过来的消息。”
林之江指着纸上的字。
“法租界那个姓林的商人是军统的人,月底要用季老板的三艘货船走货。但是船上装的具体是什么,他老人家不知道。”
“但季老板的意思是,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也许正是李主任需要的。”
李士群越听眼睛上的光越亮。
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拿下了这三艘船不光人有了,货也有了,账不就平了吗!
“扣船,妈的军统太不拿咱们当回事了,必须扣。”
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把拉开百叶窗,阳光刺进来。
他眯了眯眼。
“管他装的啥,人和货都要。”
转过身,扫过吴四宝和林之江。
“人,谁知道他们到底是军统还是红党,反正都是抗日分子。”
吴四宝搓了搓手。
“主任,按照军统那帮杂碎的行事逻辑,到时候他们在现场的人肯定不少,而且估计都带着家伙。”
“咱们去多少兄弟合适?”
“这回动静一定要搞大。”
李士群从烟盒里抽出根烟。
“能动的人都去,得让日本人听见咱们做事的动静。”
嘴里的烟晃了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总部周边的机动队,划一半待命。”
林之江顿了一下。
“主任,盯王天木那边的人呢……”
“哼哼,那条死鱼现在掀不起风浪。”
李士群打断他。
“就算他长出翅膀也飞不出上海滩,先顾眼前的事,他那里的人到时候抽回总部待命。”
分工落定。
林之江拿了条子出门。
走廊拐角撞见松本。
松本腋下夹着公文夹,正往外走。
“林处长,忙着呢?”
随口打了个招呼。
林之江干笑两声。
“瞎忙。”
两人擦肩而过。
林之江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松本的背影。
心里犯嘀咕。
看这样子七十六号是要有行动啊!
按理他们应该先得向宫九报备。
现在的七十六号,谁敢绕开那个联络官办事。
办公室内。
吴四宝也想到了这一层。
抓了抓头皮。
“主任,宫九那边……”
“要不要透个气?”
李士群把茶杯重重搁回桌上,茶水溅出几滴。
“完事了再说。”
“生米煮成熟饭,货进了库。”
烟在嘴里咬的更紧。
“他不就是一个联络官嘛,真以为就他一个人能抵上咱们所有人?”
吴四宝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黄牙。
“嘿,主任您这话在理!”
拍了拍腿。
“咱们锅里的肉,凭啥让姓宫的先夹?”
大丰贸易行,二楼账房。
徐望川面前站着刘向东和骆寒松。
“今天码头上的人全部换成咱们的人,都伪装的像点,别一眼就让人家看出来了。”
“告诉咱们的人,把家伙都放在顺手的地方,这两天会有大行动。”
“明白。”
刘向东收起大洋。
骆寒松问了一句。
“孙七那些人呢?要是真动起手来……”
“多给他们点钱,把他们全撤到法租界,这两天码头上,一个外人也不许留。”
骆寒松拿了钱出门。
一楼大堂外。
孙七拿着双倍的茶钱。
笑的眼睛眯起来,数了三遍。
心里犯嘀咕。
不用在码头吹冷风,躲法租界就能拿双份钱。
这林老板是不是脑子有包?
不敢多问。
千恩万谢的领着兄弟们走了。
不知道自己这帮人刚被摘出了一场杀局。
南市,军统上海区二站的办公室。
陈恭澍蹲在地上。
两个帆布挎包敞着口。
从木箱里拿出几颗手榴弹,分装进挎包里。
帆布粗糙,蹭出沙沙的响声。
赵二和几个兄弟坐在长条凳上,正在压子弹。
黄澄澄的子弹被大拇指用力顶进弹匣。
咔哒,咔哒。
声音在屋里接连响起。
“站长,这活干的痛快。”
赵二咧着嘴,把装满的弹匣插进快慢机里。
拉了一下枪栓。
“在北平天天躲这日本人,比他奶奶的下水道的耗子还憋屈。”
“这才来上海几天,就要去掏七十六号的老窝。”
陈恭澍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木屑。
把帆布挎包拎起来,扔给赵二一个。
“规矩不用教,我都说过了。”
看着屋里的人。
“到了地方,就把手里这些东西使劲朝里面招呼,招呼完谁也不许恋战。”
“这是咱们二站在上海立威的第一仗,把脸都长长。”
众人齐齐点头,没人废话。
赵二把挎包背到肩上,手指摸了摸里面的手榴弹。
真他妈踏实。
深夜,福源旅馆。
王天木坐在窗后的单人沙发里。
屋里没点灯。
弄堂口的馄饨摊不开了。
推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半个小时前就响过。
斜对面修车铺的灯也黑了。
没再传来敲击轮毂的声音。
王天木站起身,走到窗帘后。
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太空了。
明哨撤了三个,暗桩少了一半,监视自己的人撤走了一大半。
留下的几个人站位松散。
良久。
王天木发出一声轻叹。
坐回沙发里,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他知道自己的死活,就这两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