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三层洋楼,灯火通明。
两个穿黑短褂的特务缩在墙根,凑一块儿点烟。
院里巡逻脚步稀稀拉拉,隔老远才听见两声咳嗽,懒得不行。
李士群带走了吴四宝和九成兵力。
现在这特工总部,就是个空架子。
后巷暗影里,蹲着七八个黑短打的汉子。
陈恭澍压低帽檐,蹲在队伍最前头,眼睛钉着大门方向。
赵二蹲在右边,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三个木柄手榴弹,码在脚边。
身后有人在压子弹。
黄澄澄的铜壳塞进弹匣,咔哒咔哒的响,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陈恭澍抬腕看了眼表。
十点三十五分。
李士群的车队离开十六铺有十分钟了。
够了。
赵二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音压得很低。
“站长,在北平天天躲鬼子,比下水道耗子还憋屈。憋大半年了,今儿总算……”
陈恭澍转头,拍了拍他肩膀。
“规矩记牢。招呼完就撤,不许恋战。这是二站在上海立威的头一仗。”
声音不大。
众人点头。
陈恭澍站了起来。
“动手。”
赵二扯掉手榴弹的拉环。
手腕一甩。
木柄手榴弹在半空划了条弧线,砸在两扇生铁大门正中。
轰!
火光炸开。
热浪扑脸,陈恭澍眼睛眯了一下。
耳朵里全是嗡鸣。
大门连带两边的砖石门框全给炸烂了。
碎木屑和烧红的铁片四下飞。
那两个刚点上烟的岗哨连声都没吭,就被气浪掀起来,摔在了街对面的电线杆上。
血顺着杆子往下淌。
硝烟还没散。
黑衣人从墙根窜了出来。
陈恭澍率先跨过门框废墟。
驳壳枪拨到快射档。
枪口微抬,对着院里跑来的黑影连点。
哒哒。
哒哒。
枪口焰一闪一闪的。
三个刚从楼里冲出来的特务,还没看清人,胸口就炸开了。
血雾喷在了台阶上。
尸体抽搐着倒下。
血水顺着大理石往下流,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上!”
赵二扯着嗓子吼。
冲进院子,从后腰又拽出两颗手榴弹,拧开后盖拉了弦,顺着一楼大厅震碎的窗户扔了进去。
两声闷响接连炸开。
一楼的吊灯砸在了地上。
惨叫声混着玻璃碎裂的刺耳响动,从楼梯拐角传来。
空气里全是烧焦味。
夹着血腥。
陈恭澍端着枪往前推。
枪口没乱扫。
每次扣扳机都是三发点射。
二楼阳台上刚架起轻机枪的火力点,被他一枪打爆了脑袋。
尸体翻过护栏,砸在院里的花坛上,脑浆溅了一地。
“赵二,去侧楼!”
陈恭澍头也不回,调转枪口,封死了主楼正门。
赵二带两人,一脚踹开侧楼的木门。
走廊尽头是军械室。
两个看守刚拔出枪,就被赵二身后的弟兄乱枪打成了筛子。
军械室是扇厚重的防盗铁门。
赵二从腰间抽出三根撬棍,插进锁眼和门缝。
三人同时往下压。
粗壮的锁扣吧嗒一声崩断。
铁门拉开。
成箱的驳壳枪,勃朗宁,南部十四式,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子弹箱,全露了出来。
“装!”
赵二撑开三个特大号的军用帆布袋。
三人不挑不拣,抓起枪支弹药就往袋子里扫。
几大箱黄铜子弹也全倒了进去。
主楼二楼,机要办公室。
留守的副官缩在办公桌底下,一手捂着流血的右耳,一手拼命的摇着电话机手柄。
“主任!主任接电话啊!”
对着话筒吼,声音都劈了。
“军统打进来了!到处是炸弹!弟兄们顶不住!”
听筒里传来十六铺货栈接线员的回应,夹着剧烈的电流杂音。
那边的特务也被震得够呛,连声答应马上去找李士群。
楼下爆炸声接连不断。
天花板的灰浆一片片往下掉,砸在副官后背上。
一楼前台。
赵二提着三个装满的帆布袋退出侧楼,顺手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进了文书室里间。
轰隆!
木质隔断炸平。
两个沉重的铁皮档案柜倒塌下来。
无数纸片,密函,人员名册在气浪里飞扬。
火苗窜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整个大厅都着了起来。
火光映红了陈恭澍半边脸。
抬起左腕。
十四分三十秒。
“时间到了!撤!”
陈恭澍爆喝一声。
所有黑衣人停火,交替掩护,往后巷撤。
没人跑去补枪。
也没人翻尸体找财物。
陈恭澍留守断后。
主楼里四五个特务大着胆子冲出来。
陈恭澍驳壳枪连点,封死门口,逼得对方缩回掩体。
收枪。
转身。
踩着墙角的废木箱,单手撑着墙头,翻了过去。
十五分钟整。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两扇生铁大门没了。
前台大厅烈火熊熊。
院里到处都是死伤的特务。
留守副官从楼上连滚带爬的跑下来。
看着满院狼藉和燃烧的主楼,双腿一软,跪在了带血的台阶上。
手里还攥着被扯断线的电话话筒。
哀嚎声。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两条街外。
贝当街附近。
废弃的土地庙后头,夜色极暗。
两辆板车停在杂草丛里,车上放着几只臭泔水桶。
赵二和几个黑衣人沿着下水道摸过来,把三大帆布袋军火扔进泔水桶,盖上了盖子。
“痛快!”
赵二擦了把脸上混着汗的黑灰,咧嘴笑。
“他娘的,憋这么久……”
后头的话全咽回去了,自己先乐了起来。
陈恭澍靠在土地庙的土墙上,脱掉沾着硝烟和血点的黑短打,换上早就备好的灰色长衫。
目光扫过众人。
全员齐整。
无一伤亡。
三帆布袋里,二十三支各型短枪,三满箱子弹,外加十几个长柄手榴弹。
“李士群现在肯定拼命往回赶。”
陈恭澍整理着长衫袖口。
“先在这歇着,等他回去看戏。”
赵二蹲在墙根,摸出洋火,点了根烟。
“站长,徐区长这手调虎离山,玩得真他妈绝。拿堆货当幌子把李士群主力引走,咱们舒舒服服的掏老窝。”
陈恭澍从赵二手里接过火柴,也点了根烟。
透过土地庙的破窗棂。
极司菲尔路方向。
冲天的浓烟滚滚升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陈恭澍吐了口烟圈。
想起刚才那些特务抱头鼠窜的样子。
想起满院的尸体。
那些汉奸。
平日里仗着日本人的势,祸害了多少同胞。
今天总算让他们尝尝被端老窝的滋味。
“徐望川这小子,有两下子。”
陈恭澍手指一弹,火柴梗弹进了草丛。
“不过,才刚开始。李士群挨这一下,不发疯是不可能的。接下来上海滩,要彻底乱了。”
同一时间。
法租界边缘的马路上。
两辆黑色轿车带着三辆运兵卡车,正往回猛冲。
轮胎在转弯处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李士群坐在轿车后排。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脸颊两侧的咬肌绷得紧紧的。
吴四宝坐在副驾驶,手里端着冲锋枪,眼珠里全是血丝。
“快!再开快点!压死人我顶着!”
吴四宝冲司机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