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帆布篷运兵卡车一前一后,护着中间一辆黑色轿车,抄华界小路往曹家渡桥赶。
李士群坐在轿车后排,黑风衣领子竖的老高,遮了半张脸。
七十六号是他的命根子。
哪怕明知道可能是调虎离山,他也赌不起。
吴四宝扒在头车车厢边,横抱着驳壳枪,扯着嗓门压过风噪。
“主任,再快点!回去把那帮龟孙子包圆了!”
“快!快!快!”
李士群的面色阴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
“压死人算我的。”
就算是这是军统设的套,李士群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毕竟七十六号现在是他这辈子唯一站起来的机会。
头车刚拐上曹家渡桥,一脚刹车踩死。
轮胎在桥面上磨出刺耳的尖啸,胶皮烧焦的糊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士群身子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上座椅靠背。
还没来得及骂,两侧二楼的窗户内出现了多条火蛇冲向自己的车队。
玻璃的碎裂声,还有子弹打在前排人员身上发出来的噗噗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
挡风玻璃炸成碎渣,车门铁皮噗噗噗连响,被打出一排透光的窟窿。
司机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飙出一道血柱,整个人扑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压住,发出绵长的嗡鸣。
李士群翻身滚到座椅底下,双手抱头,脑袋里嗡的一声。
三颗木柄手榴弹从二楼坠下来。
两颗砸进第二辆卡车车斗,一颗滚进后轮底盘。
轰——
连环爆炸震的人骨头发麻。
第二辆卡车油箱直接撕裂,火团窜起五六米高,车厢帆布烧成了飞灰。
十几个特务浑身是火,惨叫着往车下翻。
脚刚沾地,楼上发出的火光就追了过来。
准的吓人。
几个人抽搐两下,僵在了血泊里。
副驾驶的车门哐当一声被踹飞。
吴四宝满脸黑灰窜过来,一把薅住李士群的风衣后领,硬把人从座椅底下拽出来,按在车轱辘后侧的死角里。
“主任别抬头!”
子弹擦着两人头皮飞过。
耳边全是尖啸。
李士群右边脸颊烧了一下。
抬手抹了一把,指尖黏糊糊的。
一截溅过来的碎骨渣,混着温热的血。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混着焦糊的血腥。
呛的他喉咙发紧。
吴四宝单膝跪地,右手驳壳枪平端,朝着楼上火光最密的窗口扣死扳机就扫。
二十发子弹两秒就打空,枪机咔哒一声挂在后头。
他左手顺势从腰带扯出备用弹匣,咬在嘴里,右手退弹匣、上弹匣,动作一气呵成。
刚把新弹匣推进去,身后又是两声震耳的巨响。
第三辆卡车想倒车退下桥面,被接连扔下的四颗手榴弹直接炸翻。
车斗里的特务被两吨重的车身死死压在底下,惨叫声穿透爆炸声,扎得人耳膜疼。
吴四宝吐出嘴里的空弹匣壳,哗啦一声拉栓上膛,左手一把扯住李士群的胳膊,顺着石墩栏杆往桥头死角滚。
枪声忽然停了。
没有欢呼,没有追击。
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人影踩着窗台翻上后方平房屋顶,几个翻身就没了影。
远处传来警察的哨子声,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是沪西分局的人来了。
李士群背靠着桥头青石墩。
胸口一起一伏。
黑风衣后背被弹片和铁皮豁开四五道口子。
他盯着对面二楼的窗口。
这是时候他才有功夫细想,枪声不对,不是军统的常用的勃朗宁。
伏击自己的大部分都是驳壳枪的枪声,还有汉阳造的声音。
这是……
他脑子转的很快。
红党地下武装的人?
“主任。”
吴四宝凑过来,左边眉骨裂了一道长口子,血糊住左眼,顺着下巴往下滴。
“死了十一个,重伤八个。”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
嗓子都哑了。
“重伤的弟兄都哼都没哼,没给您丢人。能走能动的,算上我,剩七个。”
“警察到了,要是让分局的人看见咱们这副样子,传出去不好看。咱们得赶紧撤!”
李士群没接话。
右手攥成拳,砸在青石墩上。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拳皮,血珠渗出来。
今天晚上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士群低下头,看向左手腕。
名牌表的表盘整个炸裂,长短两根指针歪在一侧。
大概是十一点十分。
距离接到十六铺货栈的求救电话,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极司菲尔路到十六铺,走华界小路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
一个多小时。
够军统把总部扫一遍了。
都是军统算计好的,用十六铺的货当诱饵诱惑自己上当,炸总部是逼他回援,曹家渡才是真正的杀招,要不是这帮警察来的快,今天恐怕真就交代了。
能算计的这么精准。
李士群喉咙里滚过一口血腥味。
军统。
红党。
但是这两家怎么穿一条裤子了?不对,军统人手不够。
坏了!王天木!
“走,赶紧走,让一组人去福源旅馆看看王天木还在不在!。”
李士群站起身,冲吴四宝喊道。
剩下活着的七个人搀着三个轻伤员,沿着没有路灯的屋檐底下,跌跌撞撞的往极司菲尔路方向跑去。
李士群走在队伍正中。
皮鞋踩进路面的泥水洼里,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他偏过头,往十六铺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几条船。
那批磺胺和生丝。
还有那个一口苏州官话的林老板。
今天这局,是彻底栽了。
能同时指挥动军统和红党……
一定是徐望川,白世维没有这么大的手笔,一定是徐望川回来了!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夜风吹过,卷走焦糊的血腥味。
地上半张烧焦的纸片打着旋,飘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