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吴淞口货运码头。
雨下个不停。
雾很大,岸边的两盏风灯只剩下两个黄点。
一艘乌篷船停在三号泊位,船在水上晃着。
王天木没撑伞。
他换上了一身藏青色长衫,衣角已经被雨水打透,湿漉漉的贴在小腿上。
他走到踏板前,右脚刚踩上去。
断过骨头的脚踝踩在长满青苔的木板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一条胳膊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陈恭澍手劲大,手指扣进布料里,硬是把人给拽了回来。
王天木脚底打滑,身体撞上码头边的木桩,肩膀磕得生疼。
他抬手把头顶的毡帽往下压了压,帽檐下,额角那块擦伤涂了红药水,还没干透,混着雨水往下淌。
“当心。”
陈恭澍松开了手。
王天木弯腰钻进船舱,找了个堆着粗麻袋的角落坐下。
他盘腿坐着,背靠着舱壁。
手撑在膝盖上。
这么多天,人一直撑着。
现在一松劲,浑身都快散架了。
陈恭澍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踏板旁。
他没有上船,左手拉开风衣,从内兜里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连着一张折好的重庆船票,递了过去。
王天木睁开眼,看着那个纸袋。
他接过来,用拇指在纸袋边缘捏了捏。
有硬度,有厚度。
里面有硬邦邦的金条,也夹着几张软票子。
他抬头,看着站在雨里的陈恭澍。
他咧了咧嘴,算是个笑,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下眉。
手却没有把钱推回去。
到了重庆,能不能活下来是一回事。
这笔钱,是戴笠给的安家费,也是买命钱。
上海二站那么多兄弟,折在他手里。
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清了。
“回去之后,戴老板那边怎么交代,你自己掂量。”
陈恭澍的声音在雨里听不太清。
“我知道。”
王天木把纸袋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替我谢过徐区长。”
他喉咙动了一下。
“二站折了那么多兄弟,这笔账,迟早会找李士群算清。”
陈恭澍没接话。
他看了王天木的背影一眼,把伞压得更低,转身对守在船头的两名二站队员说。
“盯紧点。过了江口换大船。要是出了差池……”
他没说下半句。
“明白!”
两人挺直了后背。
陈恭澍转过身,皮鞋踩在泥地里,挤出呱唧呱唧的水声。
黑伞转过街角,在雨里看不见了。
乌篷船的桨声响起来,船离开泊位。
王天木坐在船舱里,透过舱口看着岸边的风灯越来越远。
雾太大了,灯光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毡帽压得更低。
---
距离码头两条街外。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死巷里,没有开灯。
车窗摇下半截,徐望川靠在后座,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哈德门香烟。
江风卷着雨吹进车里,他却没有把窗户摇上。
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
马驰原浑身湿淋淋的坐进来,随手把礼帽扔到副驾驶座上。
“区长,王区长上船了。”
马驰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风向顺,水路关卡都是咱们的人,三日内能进大后方。”
徐望川把香烟塞进嘴里,摸出火柴盒。
“嚓”的一声,火苗亮起,照得他眯起了眼。
他吸了一口,吐出烟。
“这老小子,在七十六号吃了半个多月的闲饭,临走还得费老子车马费。”
他吸了口烟。
“送他走。”
马驰原发动引擎,没敢接话。
这位区长抠门的脾气,一站的人都清楚。
手握十万美元的巨款,为了送王天木给出的那袋路费,足足念叨了半个钟头。
“不过这回他不用当汉奸了。”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
巷子外的主路上,两道车灯扫了过来。
一辆法租界巡捕房的警车亮着顶灯开了过去,雨刷器在玻璃上飞快地刮着。
马驰原下意识想去摸枪。
“别动。”
徐望川声音没变,连姿势都没换。
马驰原的手停在那里,没敢再动。
警车转过街角,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徐望川看着车窗上的几块烂泥,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弹出窗外。
烟头落进水洼里,呲啦一声灭了。
“回霞飞路,赶紧回去补个回笼觉。”
他打了个哈欠。
---
早上七点。
天光大亮。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
厨房里传来生煎包的焦香味。
林素贞端着两笼刚出锅的生煎,快步走到院子里的八仙桌旁。
笼屉一落桌,热腾腾的白气就散开了。
“小心烫。”
她把一小碟镇江香醋摆好,转身去拿筷子。
徐望川连西装外套都没穿,一件白衬衫皱巴巴的套在身上,袖口挽到手肘。
他抓起一个底壳煎得焦黄的包子就往嘴里塞。
肉汁溢出来,烫得他直吸气。
嘴唇先红了一圈。
楼梯上传来一阵高跟鞋声。
沈玉兰穿着素色旗袍走下楼,手里拿着一本蓝皮账册。
她看了一眼桌边的男人,走过去,把手边那杯刚盛好的热豆浆推到他面前。
“饿死鬼投胎?”
沈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把账册放在了桌角。
“你是不知道,江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徐望川咽下包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伸手又去拿第二个。
“今天这包子皮薄馅大,素贞这手艺,在法租界开个大饭店都绰绰有余。”
他咬了一口,嘴里还没咽完就接着说。
院门响了一声。
徐望川拿包子的手停住了,扭头看过去。
沈玉兰也抬起头。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推门进来。
杨若琛。
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外形斯文,有点书卷气。
可他一步步走过来,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差不多。
徐望川看他进门,把包子放回了笼屉里。
对这个戴笠直接塞过来的查账副手,徐望川始终没有交底。
杨若琛走到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啪。
报纸拍在桌面上,油墨味混进了包子的肉香里。
“徐区长。”
杨若琛开口,声音很低。
徐望川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报纸。
头版头条。
《极司菲尔路深夜走水,特工总部物资焚毁,无员伤亡》
杨若琛伸出手指,敲了敲那个标题。
“李士群在天亮前发了通电,昨夜火灾他上报行动队死伤四十六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点。
“电台、武器库、机密档案室全部烧毁。”
徐望川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一会儿。
他扯过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
“真有意思,这脸皮厚得子弹都打不透。”
徐望川笑了一声。
他指了指报纸。
“明明是被我们堵在家里炸成了筛子,硬是被他说成了意外走水。”